辰初,天光大亮。
戈壁滩上的白毛风卷着沙砾,打在营旗上劈啪作响。
“总兵,陈三回来了。”
满桂一个激灵坐起来,套上靴子就往外走。
帐帘一掀,冷风裹着土腥味灌进来,刮得脸生疼。
陈三站在帐外,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露水,粗粝的脸颊泛着一层冷硬的青灰色。
他眼睛熬得通红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说!”满桂搓了把脸。
啪!
陈三一个标准军礼,郑重抱拳道:
“图赖死了!昨夜子时三刻,西门出来二百二十三人,建虏四十二,其余是本地兵。骆驼六十头,驮满粮食细软。是趁夜跑的。”
满桂眯起眼:“拦了?”
“拦了。”
陈三从怀里掏出块破布,上面用炭笔画着潦草的战场分布,
“按韩千总吩咐,放他们出城一里,等队形拉长。定远式在二百二十步外开火,两轮齐射。”
“战果。”
“毙三十七,伤十九,余者全降!”
“建虏顽抗,就地格杀。马齐——图赖的副手——中弹未死,抓了活的。审了一夜,吐干净了。”
满桂接过破布看。
炭笔画的箭头、圈叉,标着射击位置、弹着点、敌军溃散方向。
专业得像兵书上的图。
“咱们伤亡?”
“零伤亡。”陈三嘿嘿一笑,“天黑,他们没瞧见火绳光——定远式根本不用火绳。等听见枪响,弹头已经到了。”
满桂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零伤亡……夜战……
二百二十步外两轮齐射解决战斗。
他知道定远式厉害,但没想到这么邪乎!
“马齐还说了啥?”
“三件事。”
陈三竖起三根手指,
“第一,城里守军实额一千二百,昨夜内讧后,叶尔羌兵剩不到四百,本地兵六百多,未来得及跟图赖逃脱的建虏余党几十号人守着西门粮仓。”
第二,三天前买买提派人往西求援,叶尔羌主力停在阿克苏,距此八百里。”
“第三……城里有几个伯克想献城,但被图赖清洗了。买买提现在骑虎难下——降,怕我们杀;守,守不住。”
满桂啐了口唾沫:“早他妈干嘛去了?”
他朝地平线那头努了努嘴:
“西北那帮孙子,还杵着?”
“正是!”
陈三说,
“三千上下,一人三马,看架势是准噶尔‘乌鸦骑’的精锐。停在三十里外的土坡上,从卯时到现在,没挪过窝。”
“操!看戏呢?”
满桂啐了口唾沫,
“老子打仗,他们蹲旁边嗑瓜子?”
陈三没吭声。
满桂扭头吼了一嗓子:“周老四!”
一个黑脸汉子从骑兵队里蹿出来,膀大腰圆,脸上横肉堆着:“总兵!”
“带你的人,去西北边。”
满桂手指头戳着空气,
“让那帮秃鹫滚蛋!”
“告诉他们,这儿是大明剿逆,闲杂人等退避五十里。午时之前不退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珠子一瞪,
“老子连他们一块儿剿了!”
周老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
“得嘞!要是他们不服……”
“不服?”
满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
“那就剁了领头的,脑袋挂马脖子上带回来。韩千总的炮给你压阵,他们敢动,就往死里轰。”
“明白!”
周老四转身就跑。
片刻后,营地震动,一千五百精骑从两翼泼水般涌出,马蹄子砸得地面发颤,烟尘卷起来像条狂舞的巨龙,直扑西北。
满桂眯眼瞧着,直到烟尘快看不见了,才转回身。
韩千总站在炮阵旁边,正拿个望远镜往哈密城瞄。
这小子二十出头,脸白净净的,穿一身深蓝军服,外头套件皮甲,看着像个书生。
可满桂知道,这书生手底下那二十多门炮,能把哈密城来回犁三遍。
“韩千总。”满桂走过去。
韩千总放下样式奇怪的“望远镜”——
那是陛下赏的,南山营哨长以上人手一个。
“总兵。”他点点头,脸上永远是一副死人般的平静。
“炮准备咋样了?”
“随时能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