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象升大军开出嘉峪关的第十五天,消息终于砸进了哈密城。
买买提·萨迪克捏碎了第三个酒杯。
瓷片扎进掌心,血混着葡萄汁滴在波斯地毯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窗外的天灰得像死人的脸,更远处,戈壁地平线上那道黑色的线——正在变粗。
“多远?”
“八十里。”跪着的斥候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“十五天前嘉峪关才开拔,现在就剩八十里?”
买买提盯着斥候,
“他们是飞过来的?”
斥候瑟瑟发抖:“不是主力……是前锋。全是骑兵和轻炮,一人双马,沿途驿站……都被他们占了换马。”
“沿途?”
买买提冷笑,
“这一路上除了沙子就是石头,哪来的驿站?”
“是……是咱们自己的驿马。”
斥候声音越来越小,
“赤斤站、苦峪城……马全被抢了。他们用我们的马,跑我们的路……”
“几天能到?”
“最迟……后日正午。”
买买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后日……从嘉峪关到这一千二百里,他们只用了十五天。
这不是行军,这是碾过来的!
“几个人?”
“看不真。烟尘很大,队伍很静。前锋骑兵每人双马,披甲是黑的,反光。”
反光?
那就是铁甲!
他见过叶尔羌本族精锐的铁叶子甲,三十斤,穿上走五十步就喘。
能穿着那种东西长途行军的,不是人,是牲口!
“……还有,西边来的商队说,叶尔羌的‘镇西军’确实东进了,但走到阿克苏就停住了。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
“他们在……在征发粮草,修建营垒,说是‘稳扎稳打’。”
“阿克苏?”买买提声音都变了,“离这里还有八百里!他们是要等明军把我的头挂在城门上,才‘稳扎’过来吗?!”
斥候不敢接话,厅里死寂。
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!
叶尔羌汗庭在观望,在用哈米的血,试探明军的刀到底有多快、多利。
难道,哈密成了弃子?不可能!
沉默良久,买买提突然问:
“图赖呢?”。
斥候肩膀抖了一下:“在西门粮仓。他的人在装最后三百袋麦子……上我们的骆驼。”
买买提闭上眼,手掌的血滴答滴答。
“他说,”斥候声音更小了,“那是‘备用军资’。等大汗的援兵到了,才好里应外合……”
“放屁!”
买买提睁开眼,冷哼一声,
“皇太极在野马泉,离这儿三百里。他巴不得我们死在这儿,拖住明军,他好往西跑。”
他挥挥手,斥候连滚爬爬出去了。
厅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不,还有两个亲兵杵在门边,像两根没用的木头。
明军的炮要是真像传闻里那样……
买买提打了个寒颤。
他三个月前还在莎车,听一个从甘肃逃回来的疯子商人说过:
“明军的炮会开花,一炸一片,城墙跟纸糊的一样”。
当时他当笑话听。
现在那疯子的脸老在他眼前晃。
——
西门粮仓。
图赖用刀尖挑开一袋麦子,抓起一把,麦粒从指缝漏下去。
干的,也没发霉,很好!
“装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二百七十袋。”
手下是个镶黄旗的老兵,脸上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,相当瘆人!
“骆驼不够,还剩三十袋。”
“扔了!”
图赖说,
“装不走的,天黑前淋上火油。我们不能留给明军,更不能留给城里那些回回!”
老兵点头,转身吆喝起来。
三十多个建虏兵手脚麻利,他们干这活太熟了——抢,装,烧!
在辽东这样,在蒙古这样,现在在这鬼地方还是这样,可谓是祖传手艺!
图赖走出粮仓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哈密城土黄色的墙上。
这墙真他妈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