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元年八月三十日,皇长子满月。
卯时三刻,坤宁宫的窗纸刚透出抹冷硬的蟹壳青。
张夫人踏入内寝时,女儿已坐在镜前。
两个尚宫正在为她梳发,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垂落,发尾还带着宿雨般的微卷。
“母亲来了。”
张嫣从镜中看见人影,并未回头,颈项挺得笔直。
“臣妇请皇后娘娘安。”张夫人依礼要拜,被张嫣抬手止住了。
“母亲,今日无外人在,坐吧。”张夫人在绣墩上坐了,恰在女儿侧后方。
尚宫识趣地退开,将玉梳奉上。
梳齿没入发丝,张夫人这一生梳过无数次女儿的发,从垂髫到及笄,从闺中到深宫。
只是如今,指尖触及的发丝,竟让她心头无端泛起一阵冷意,让她的指尖有些发僵。
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张夫人问,目光落在女儿眼底——那里压着抹散不掉的阴影。
“尚可。”张嫣合上眼,“慈焕闹腾,乳母抱去了偏殿。”
“皇子健壮是福。”张夫人手下动作柔了些,
“可你也要顾惜自己,月子里的虚损最是难补。”
“太医日日看着,药膳也没断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夫人顿了顿,梳子悬在半空,
“你兄长前日托人捎信,说是寻了方辽东的上好阿胶,想着……”
“兄长有心了。”张嫣睁开眼,镜中目光冷寂如冰霜,“只是宫里不缺这些。他在通政司守着那份清闲,多读点书才是正经。” 轻享书库
张夫人手上一滞。
通政司这个位子,曾是张家的避风港,如今在新朝的铁腕下,倒成了一处尴尬的冷灶。
“他倒是想读,”
张夫人语气微涩,
“只是如今这风气……读那些旧圣贤书,怕是寻不到出路了。他听闻广东那边开了好些‘算术学堂’,教的东西闻所未闻。他也不知,该不该去翻那些‘匠作’的杂书。”
铜镜里,张嫣的眼帘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。
“算术匠作,是立国之本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