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一凤展开地图。
墨线精准,标注详尽,连何处有可避风的岩洞、何处水源微咸不宜多饮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就是他留下此人的原因——
不是因为他叫“周志远”或别的什么,而是因为这份才能,对北疆开拓而言,价值胜过千军。
“先生真不愿告知真名?”张一凤忽然问,这是第三次。
周志远沉默片刻,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:
“名者,实之宾也。将军只需知道,学生此生所愿,不过踏遍山河,录其真貌。北疆万里,千古少人至,今蒙将军不弃,许学生同行记录,此愿足矣。”
“若有一日,要先生将这些记录献于朝廷呢?”
“那正是学生所求。”
周志远转头,目光灼灼,
“这些山川地理、风物人情,若只藏于私箧,与朽木何异?若能助国家经略边疆、利百姓通行往来,方不负学生跋涉之苦。”
张一凤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追问。
塔下传来集合的号声。
---
巳时正刻,东门大开。
一千人的东进队列已整装完毕。
七百战兵披甲执锐,分列前后。
三百辅兵与工匠管理着驮载工具、粮秣和少量筑城石材的骡马大车。
人人背负着三十斤以上的随身行囊,内装干粮、武器、以及周志远特别要求分发的样本袋、炭笔与防水纸。
张一凤一身轻甲,立于队前。
在他身旁,留守副将王洪正进行出发前最后一次禀报:
“将军,各库钥匙、兵符印信已按册交接完毕。城防已增派双岗,江面巡哨亦已加倍。”
王洪郑重拱手,声音低沉,
“秋粮已开始刈获,打谷场与仓廪皆已备妥;冬储菜窖正在深挖加固;皮裘、木炭等过冬物事亦在加紧筹办。请将军放心东行。”
张一凤拍了拍他的臂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他将龙城,连同这一万五千军民的安危,都托付给了这个他最信任的人。
“出发!”
号角长鸣。
张一凤翻身上马,引领队伍缓缓出城。
周志远骑着一匹温顺的蒙古马,被周密地安置在中军位置,前后各有十名精锐护卫——这是死命令,勘探书记的安全高于一切。
队伍渡过乌苏里江浅滩,向东南方向的茫茫山林进发。
王洪立于东门敌楼之上,目送着那条长龙般的队伍逐渐被绿色吞没,直至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山脊之后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身后亲兵道:
“闭门。按甲字第三号预案,全城戒严,直至将军归来。”
“是!”
---
队伍出龙城三里,便进入密林。
这是乌苏里江上游的原始森林,树干需三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。林中无路,全靠前导用砍刀开路。
周志远却如鱼入水,他不时下马,察看土壤,记录植被,采集岩石样本。
有次在一处溪边,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些泥沙,在舌尖尝了尝。
“水有涩咸之味,泥沙中亦有盐晶。”
他吐掉泥沙,眼睛发亮,起身环顾四周植被与山势,
“此水非本溪源头,乃自东南伏流而来。观此山形水脉,我等已近分水岭,此咸涩之感……东南方向,不出百里,必有咸水大泽,或已近海岸!”
张一凤将信将疑,派斥候前探。
三个时辰后回报:前方发现大片沼泽,水洼中已有咸味。
全军震动。
张一凤骑马来到周志远身边:“先生如何得知?”
“植被。”
周志远指向周围树木,
“将军请看,从此处始,松柏渐少,柳丛增多。柳耐盐碱,此其一。其二,地上苔藓种类变化,其三……”
他从行囊中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粉末:“此乃学生自配验盐散,遇咸则变蓝。方才溪边泥沙,已显淡蓝。”
张一凤忍不住道:“先生这些本事,从何处学来?”
周志远沉默片刻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古人典籍,今人实践,融会贯通而已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张一凤知道,这“融会贯通”四字背后,绝对是半生跋涉、九死一生的积累。
---
第六日黄昏,队伍抵达老风口。
这是山脉中的一处隘口,常年狂风呼啸,故得此名。
张一凤令依山扎营,避风处升起篝火。
夜里,周志远坐在火边,就着火光补记今日见闻。
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偶尔停下,皱眉思索。
张一凤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。
“先生在写什么?”
“今日所见的地层剖面。”
周志远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图示,
“从此处向东,岩层由沉积岩渐变为火山岩,且断层增多。学生推测,再往东去,地势将渐低,或有盆地,临海处或成峭壁港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