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桂紧随其后,姿态放得更低,抱拳行礼,语气恭敬:“末将吴三桂,见过洪抚台,见过骆同知。”
洪承畴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:“祖将军,吴将军,辛苦了。本官听闻大军凯旋途经敝境,特备些薄酒粗食,聊表寸心,为将士们洗尘。”
他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地,赞叹道,
“观将军营垒,便知王师之盛,名不虚传啊!”
骆养性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,在吴三桂和祖大弼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那片被看管起来的俘虏区域,尤其在捆缚着的张献忠身上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开口,不带丝毫感情:“本官奉旨巡边,恰与洪抚台相遇。听闻吴将军偶遇‘大礼’,特来一看。”
他的话语很轻,但“奉旨巡边”和“大礼”两个词,却让吴三桂心中凛然。
骆养性出现在这里,绝非“恰遇”那么简单。
李定国和孙可望几人被勒令待在辎重营边缘的空地上,不准随意走动。
他远远望着中军帐前那几位大人物,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,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气场。
那个穿着华丽官服、佩着奇怪腰刀的官员,给他的感觉最为奇特,不像洪承畴那样带着封疆大吏的威仪,也不像吴三桂那样散发着沙场宿将的锐气,而是一种……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仿佛站在更高处,冷漠地俯视着所有人的感觉,连祖大弼,吴三桂和洪抚台在他面前,似乎都收敛了几分。
---
中军大帐内,气氛看似融洽,实则暗流涌动。
酒过一巡,洪承畴放下酒杯,看似随意地感慨:“吴将军此番自辽东南下,辗转千里,不仅勘定虏酋去向,更是恰逢其会,顺手解决了张献忠这股顽寇,实乃双喜临门,陛下闻之,必感欣慰。”
他话锋一转,不着痕迹地试探,
“这张献忠肆虐秦地多年,其党羽分布、藏匿钱粮之所,乃至与地方诸多牵连……唉,其中关窍错综复杂,非深入地方难以尽知。若能就地详加审讯,必能为抚台日后廓清余孽、安定地方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他话说得漂亮,但字里行间却已将张献忠视为陕西巡抚辖内的“家事”,暗示由他本地处置更为妥当。
不过他也不敢过分得罪,吴三桂虽非京官,但毕竟身后站着曹文诏这个皇帝心腹,如今又刚从草原归来……
但一想到自己煮熟的鸭子,飞到了他吴三桂的碗里,着实让人破防。
吴三桂心知肚明,举杯欠身,姿态放得极低:“洪抚台谬赞,三桂愧不敢当。此行全仗陛下威德,将士用命,三桂不过恪尽职守。至于张逆,”他略作停顿,语气愈发恭谨,“其罪滔天,关乎国体,末将以为,唯有槛送京师,献俘阙下,交由陛下圣裁,方能彰显天威。且陛下严令追索皇太极动向乃第一要务,三桂不敢因地方事务延误军机,望抚台体谅。”
这话他说得滴水不漏,他巧妙地将“陛下圣裁”和“军机要务”作为挡箭牌,既打开了格局,又堵住了洪承畴以“地方事务”为由索要俘虏的路径。
一旁的总兵祖大弼看气氛不妙,适时出口帮腔:“洪抚台放心!咱老子办事仔细,那张献忠手下几个大头目,该问的口供一个不少,都详细记录在册了。到时候连同人犯、文书一并送上京,定能让朝廷对陕西贼情了如指掌!”他这话看似补充,实则强调了己方的功劳和程序的完备,暗示洪承畴不必再多此一举。
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得失望与愤恨,面上笑容却无半分减退,只是轻轻放下酒杯:
“吴将军思虑周详,祖总兵办事妥帖,倒是洪某多虑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静默品酒,仿佛置身事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,缓缓抬起了眼皮。
他那平淡无波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吴三桂身上,声音不高,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吴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吴三桂立刻正色回应。
“陛下常言,”骆养性语气依旧淡漠,“治乱世,如烹小鲜,火候分寸最是关键。刚柔并济,恩威并施,方是正道。你将张献忠明正典刑,胁从分化,既能震慑不臣,亦可彰显皇恩。此举……颇合圣心。”
他这番看似嘉许的话,实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“定调”,既认可了吴三桂的处理方式,也彻底断绝了洪承畴还想争取的余地。
他旋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补充道:“说起来,前番陛下交办,查办的那个洋和尚罗明坚,已然了结。西北之地,看似平定,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譬如那李自成,虽暂无踪影,亦不可不防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却让吴三桂和洪承畴心头俱是一凛。
这看似提醒,实则就是警告,告诉他们皇帝对西北的局势洞若观火,任何小心思都难逃法眼。
吴三桂当即躬身,姿态无比郑重:“多谢同知提点,三桂谨记圣训,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皇恩。”
洪承畴在一旁若有所思。
短暂的劳军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。洪承畴留下了犒军的物资,便与骆养性一同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