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鄙。
却又实在得紧。
陈观生在旁边咂摸半日,道:“兄长,我倒觉得这话对。咱村以前夏日闹痢疾,十户有三户跑茅厕跑得脱了形。若真有这公厕、清沟、洗手,少死些娃娃,那管一管屎尿,也不丢人。”
陈观阳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是不丢人。”
只是叫许多读书人不自在罢了。
他翻过第二版。
第三版是西域战事。
标题极冷。
“喀什已平,西域全境底定。”
陈观阳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。
报纸写道,喀什城守军无视天兵劝降,非但拒不开城,反杀城中汉民、商旅、工匠百余人,将首级悬于城头,以挑衅天朝!
卢象升所部随即总攻,炮破城墙,南山营登城。
城破之后,凡参与屠杀汉民及持械抗拒者,尽诛。
城中罪魁硕托,被押至市心,依军法处以凌迟之刑,首级悬于城头风干,以告西域诸部。
陈观阳读到这里,手指微微发凉。
硕托。
建奴宗室。
剐了。
头颅挂城头风干。
报纸语气很平,甚至没有太多渲染。
越是这样,越叫人觉得毛骨悚然。
陈观生小声道:“杀汉民挑衅,这不是找死么?”
“是找死。”陈观阳道。
他并不同情硕托。
杀城中汉民,拿百姓首级挑衅,这等人死一百次也不冤。
可他心里仍旧有一种沉重。大明的兵锋,如今真是到了万里之外。
辽东、东瀛、虾夷、西域,处处都是日月旗。
那些从前只在舆图边角上的地名,如今一个个变成报纸上的军报,变成皇帝案头的账册,变成南山营的驻地。
报道后面写,卢象升在吐鲁番调兵遣将,一面分兵两万进入中亚,追击班安、岳托等余孽。
一面遣兵五万入青海,与黑云龙大军会合。
青海却图汗部归降,其地改设青海府,隶属陕西布政使司。
朝廷已遣流官赴任,编查户口,丈量田亩,驻军屯田,兴办学堂。
蒙古诸部首领或授虚爵留居京师,或编入军籍,分驻各地。
青海自此永为大明疆土,不复羁縻旧态。
陈观阳轻轻叹了口气。
卢象升。
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!
崇祯朝时,若有这般钱粮火器,若有这般皇帝撑腰,天下又何至于烂成那样?
念头一起,他心中又一阵酸涩。
他至今仍对崇祯有旧恩之念。
重用他的,是崇祯。让他在吏部得以施展的,也是崇祯。
可他又不得不承认,眼前这个复位的“天启”,做到了崇祯做不到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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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叫他心里很难受。
像旧主的影子与新朝的日光,在胸口打架。
他翻到第四版。
南洋消息。
“周朝钦南洋舰队抵吕宋,西班牙人望风退避,吕宋海盗尽扫。”
文章写得颇有些热闹。
周朝钦率南洋舰队抵达吕宋外海,西班牙人见大明炮舰旗号,未敢接战,退回马尼拉坚守。
大明水师遂清剿吕宋附近海盗、私掠船与几处窝点,俘获近万人。
再往下,陈观阳眉头一挑。
“俘虏以分期付款方式,售予福王五年使用权,价银十万两。”
陈观生没听懂:“这是什么意思?卖人?”
“不是卖人。”陈观阳皱眉,“是卖五年力役使用权。”
“那不还是卖人?”
陈观阳一时语塞。
报纸倒写得冠冕堂皇,说这些海盗俘虏不杀不足以平海患,但全杀又失劳力,故朝廷将其编为力工,严加看管,由福王府出银十万两,分期支付,使用五年。
五年内俘虏修路、开矿、筑港,伤病由福王府负责,逃亡则按军法论。
五年期满,表现良好者另行处置。
陈观生挠头:“福王买这些海盗做什么?”
“福王定将于四月初率船队赴吕宋就藩。”陈观阳想了想,“修港开矿,正缺人。”
“十万两买五年,近万人。一个人一年才二两银?”
陈观生啧了一声,
“便宜啊。”
陈观阳看了他一眼。
陈观生忙道:“我不是说该买。我就是算算。”
陈观阳没有接话。
这位皇帝做事,总带着一种账房先生似的冷酷。
能杀的杀,能用的用,连俘虏都能折成五年使用权、分期付款。
仁义?也有。
残酷?更多。
可偏偏账算得明明白白,让人连骂都不知从何处骂起。
第五版写奴儿干都司。
“龙城大丰收,周延儒治边有方,陛下降旨嘉奖。”
陈观阳看得颇为意外。
周延儒。
这个名字在士林里一向名声复杂。会做人,会逢迎,文章也不差,心术却未必正。
这不,陛下复位前,得罪了陛下,被流放到了几千里外的冰雪之地。
谁知这么一个戴罪之臣,到了北地龙城,竟成了治边能臣!
文章说龙城屯田大熟,土豆、玉米、高粱、燕麦皆丰,仓储足供驻军与移民过冬。
周延儒整顿屯户、安置流民、推广牛耕、设寒地菜窖,又严惩克扣口粮的吏员,故得皇帝嘉奖,赏银五千两,赐御笔“慎勤”二字。
陈观阳看得神色古怪。
“周延儒也能慎勤?”
陈观生听不懂:“兄长认得他?”
陈观阳沉默了片刻,道:“同朝数年,怎能不认得。周延儒此人,聪明是真聪明,只是从前聪明得不是地方。”
“那如今呢?”
陈观阳看着报纸上“慎勤”二字,轻声道:“如今,倒像是被陛下逼着做实事了。”
这大概也是今上的厉害之处。
再往下,定海堡张一凤令王贵将军率两万人抵达奴儿干都司旧址,准备在旧址重新筑一小城,作为北海、黑龙江、虾夷地往来的枢纽。
报纸上说,此城虽小,却意义重大,“自永乐以来,奴儿干故地复归中国经制,非徒舆图之变,实乃国势之伸张”。
陈观阳读到这句,心里竟微微一热。
奴儿干都司。
永乐旧事。
这些字对读书人有分量。
若说镇江公厕叫他不自在,那么奴儿干旧址重筑小城,便叫他无法不动容。
中国之土,中国之名,中国之治,隔了百余年,又重新钉回北方冰雪里。
他轻声道:“这事,做得好。”
陈观生一愣。
兄长嘴里夸今上,可不常见。
第六版是东瀛。
“东瀛全境底定,孙传庭驻京都,第一批流官抵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