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,最新一期《大明周报》,就摊在陈观阳案头。
纸还带着一点油墨味。
这味道很怪,不似寻常书坊里那种松烟墨香,也不似士人案头经卷的旧纸气。
它更冲,更硬,像铁器、煤烟、机器轧过之后留下的味儿。
陈观阳起初不喜欢,如今闻得多了,倒也习惯了。
窗外细雨才停,院中石榴树枝头挂着水珠。
丹徒三月的天,湿冷湿冷的,春意有一点,却还没暖透。
屋里炭盆烧得不旺,陈观阳披着一件旧棉袍,坐在案前,手边是一盏茶,茶已凉了半盏。
他原本不想看这报。
可偏偏不看不成。
这几个月,镇江城里的消息,十有八九先从这报纸上出来。
府衙告示是官话,乡里传闻是浑话,士绅私议又多半夹着怨气。
唯有这《大明周报》,虽说里面也常有拍皇帝马屁的腔调,甚至拍得叫人牙酸,可要论消息,真是快,真是细。
细得有些吓人。
譬如今早送来的这一期,头版头条便是镇江军镇。
陈观阳看着那行大字,眉心微微一跳。
“镇江军镇建设全面铺开:征地、补偿、安置、做工、回拨地,朝廷一条一条给百姓说明白。”
标题底下,还配了一幅粗线条木刻图。
图上画着北固山、长江、西津渡、运河转口、军镇预定营墙、炮台、校场、仓场、医院、学堂、公厕。
虽不精美,却明明白白。
一个不识舆图的人,看两眼也能知道军镇大致落在何处,又要占哪些地。
陈观阳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不是报纸。”
他低声道。
坐在旁边炭盆前烤手的陈观生抬头:“兄长说什么?”
陈观阳把报纸翻正,指了指头版:“这是朝廷把以后要做的事,先摊给江南人看。”
陈观生凑过来瞧。
他识字不多,近来倒被逼着认了不少告示上的字,眯着眼看了半日,嘀咕道:
“写得倒明白。说谁家几亩,哪类怎么赔,连迁坟给几日,棺木另贴几钱,都写了?”
“嗯。”
陈观阳手指按在报纸一段文字上。
那报道里竟把镇江征地近日几种纠纷写得事无巨细。
哪家投献,哪家诡寄,哪家族学田,哪处飞洒到死户逃户名下;
小民如何自陈;
祠堂如何议约;
陈氏“七二一”如何定下;
张氏族长张允德妄图以“四五一”私分安家费,又如何被锦衣卫传讯。
当然,报纸上没有写得太脏。
它不说“逼人投献”,而说“少数劣绅与胥吏勾连,以虚增徭役、飞洒税粮等法迫民失地”。
它也不说张允德如今在锦衣卫公所里哭爹喊娘,只说“张某已配合朝廷调查,相关田册账簿正由钦差核验”。
可镇江人谁不知道张某是谁?
这便够了。
陈观生越看越瞪眼:“兄长,你看这里!他说咱陈家族约是‘可供江南各乡借鉴之初步办法’。这……这岂不是把咱们架火上烤?”
陈观阳苦笑了一下。
“架是架了。可也给了护身符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报纸既把陈氏七二一写出来,便等于说朝廷认这个办法大体不差。以后族里那些想翻脸的人,便少了许多话说。”
陈观生怔了怔,随即点头:“也是。族里昨日还有人说名主两成少了,今日这报一出,怕是要闭嘴。”
“也未必闭嘴。”陈观阳道,“只是会小声些。”
陈观生嘿了一声:“小声便好。乡下人打架不怕,就怕老爷们大声讲道理。讲得你头晕,最后银子还在他袖里。”
陈观阳看他一眼,想训他几句,终究只是摇摇头。
这几日他见得多了。
许多话,粗是粗,未必无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报道后半段写得更明白,说镇江军镇征地不是孤例。
朝廷今后凡修军镇、港口、官道、工坊、铁路、水渠,皆要“先明告,后勘丈。
先核实,后给价。
先安民,后施工”。
旧有田册若名实不符,可以自陈。
豪右侵吞补偿,按欺君侵民论。
小民冒认虚报,也绝不宽宥。
陈观阳读到“铁路”二字,手指一顿。
这词他见过几次,却每次都觉得心中发毛。
铁铺成路?
张家湾那边据说已有短短一段试验铁道,煤车沿着铁轨跑,一日能运旧时十倍之货。
这东西在南雄和京师出现以后,有人说是奇技淫巧,有人说是鲁班复生,还有人说那不是车,是妖物。
可周报上写得越来越正经,朝廷似乎真有意把这东西铺往京师周边。
他没有细想,先翻到第二版。
第二版最大的标题,险些叫他呛了茶。
“朝廷管天管地,还管百姓屎尿?你错了!大错特错!”
陈观阳沉默了。
陈观生则一眼看见,哈哈笑出声来。
“兄长!这不就是那日茅厕剪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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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厕。”陈观阳道。
“是是,公厕。”陈观生笑得肩膀抖,“你看,报纸都写了屎尿,怎的我说茅厕便不成?”
陈观阳没理他,只低头细读。
这篇文章写得极长,口气也不像寻常官样文章,倒像街头茶馆里有人拽着你袖子说话。
开头便问:
“有人说,朝廷怎么连百姓拉屎撒尿也要管?此言乍听似有道理,实则大错特错。古来军营疫病,十有三四起于污水粪秽。村社疫疠,亦多因饮水不洁。士卒能打仗,先要不病;百姓能种田,先要能活。屎尿虽贱,若处置不当,便是疫病之源;若处置得法,便是田土之肥。”
陈观阳怔了怔。
这话……说得俗,却不是没道理。
他又看下去。
文中写镇江军镇一号公厕如何选址,如何远离水源,如何砌排水沟,如何设洗手槽,如何定时清扫,如何把粪污沤肥,如何赏罚。还写了索尼所长与代善副所长的职责分工。
“索所长表示:拉屎不是小事,是关乎军镇文明的大事。”
陈观生又笑了:“这索尼倒真有几句。”
陈观阳眼角抽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日公厕门口,索尼胸前挂着“所长”木牌,满面红光,说什么“扫出新人生,扫出新气象”。
代善则一脸死灰,只憋出一句“把屎管好”。
那情形荒唐得像戏台上的丑角。
可如今白纸黑字印出来,铺到江南士绅案头,味道便变了。
这不是笑话。
这是朝廷在用最不体面的东西,讲最硬的规矩。
陈观阳慢慢合了合眼,又睁开。
报上甚至还附了一段小注:
“陛下尝言,治国不只在朝堂,也在水井旁、饭桌前、粪坑边。凡能少死一个百姓,少病一个士卒,便是仁政。所谓大政,不可只谈风雅。”
不可只谈风雅。
这几个字像针一样,扎了陈观阳一下。
他是读书人。
天启五年进士,吏部考功郎中。
半生所学,不外乎礼义廉耻、名教纲常、文章气节。
他不轻视民生,可士大夫骨子里总觉得,有些事该由胥吏去办,由匠人去办,由乡老去办。
读书人议的是大道,讲的是纲常,论的是天下。
可如今这位皇帝,把大道落到了粪坑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