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族长照告示!”
“安家费不得入族账!”
“被逼投献的田,得重算!”
张允德站在上首,脸色铁青。
他请陈观阳来,是想压人。
没想到,反倒把火点得更旺。
陈观阳出张家祠堂时,外头天色阴沉,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。
陈观生跟在他身后,走了好一段,才低声道:“兄长,咱是不是把张允德得罪死了?”
陈观阳淡淡道:“本也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可张家那烂账,真要闹起来,不小。”
“闹出来,未必是坏事。”
陈观生一愣。
陈观阳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张家祠堂。那门前仍挤着人,人声一阵高一阵低,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。
“过去这些事,都藏在祠堂里,藏在契纸里,藏在族长一句话里。如今既然朝廷要查,就让它见光。见了光,臭是臭些,总比烂在骨头里强。”
陈观生听得心里发紧。
远处,一名卖柴的汉子挑着担子从巷口过,见了他们,忙让路。
两个小童趴在墙头上,朝北固山方向张望。那边又响起木桩声。
咚。
咚。
陈观阳忽然觉得,这声音今日比前几日更沉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离开张家后不到半个时辰,张家祠堂外的人群里,有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悄悄退了出去。
他们不是张家人。
也不是寻常看热闹的百姓。
一个去了丹徒县衙旁的锦衣卫临时公所,一个去了北固山军镇钦差营。
当夜,几份口供便被录了下来。
张大牛说他父亲如何被加派三饷,如何被差役打断肋骨,如何在张允德管事陪同下按了投献手印。
张三嫂说她家丈夫死后,名下两亩地莫名多出二十亩税,逼得她卖儿还粮,后来才知是张家飞洒。
张二槐说张氏族学名下有三百多亩“学田”,其中大半都是族人挂名祖产,每年收租,却从不入族学正账。
这些话,从前没人敢说。
如今有人敢了。
锦衣卫的书吏写得很快,笔尖沙沙,墨迹未干,便有校尉拿红绳封了口供,连夜送往镇江府钦差处。钦差处看过,又抄送南京锦衣卫分署,再由快马北上。
几日后,一份密折摆在乾清宫暖阁御案上。
朱启明翻到张允德“四五一”的供述时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好嘛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折子,语气温和得很。
“朕给失地百姓安家费,他倒替朕体恤百姓,想帮人家管起来。”
王承恩低着头,没敢接话。
朱启明又看了几行,看到“被迫投献”“飞洒死户”“族学隐田”几处,眼底笑意彻底消失不见。
“镇江这一锄头,还真没白挖。”
他合上密折,随手丢到案上。
“传李若琏。张家的账,先别急着收网。让他们闹。”
王承恩低声道:“皇爷是要放长些?”
朱启明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。
“江南的泥鳅,都滑得很。水不搅浑,哪看得清谁在底下钻洞?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一声。
“告诉镇江那边,告示再贴一遍。字写大些。”
王承恩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”
朱启明望着窗外的天色,轻声道:“朕倒要看看,这一锄头下去,能翻出多少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