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关,外头的喧闹像被隔开了。
丁宾坐下后,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观阳,你怎么看?”
陈观阳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灯火,心里翻涌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道:“圣意已决。镇江挡不住。”
丁宾笑了一声。
老人声音透着苍凉。
“自然挡不住。老夫八十九了,还没糊涂到以为几篇文章、几句乡论,挡得住南山营五千火枪。”
陈观阳抬眼。
丁宾慢慢端起茶盏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皇帝选镇江,不是偶然。”
陈观阳点头:“是。扬州太富,牵盐商。南京太重,犯留都。苏州、松江士绅太强,若一开始便压过去,必有大哗。镇江不上不下,正好下刀。”
丁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又有几分苦涩。
“你看得明白。”
陈观阳道:“北固山北麓更明白。那里临江,俯视渡口,西津渡、京口驿、漕仓、水门、运河转口,都在掌握。军镇一立,不只是镇江,连南京东面、扬州南面、常州西面,都要看他脸色。”
丁宾轻声道:“这不是给镇江看的。”
陈观阳接上:“是给苏松、南京、扬州看的。”
屋内一静。
风吹得窗纸微响。
丁宾闭了闭眼。
“皇帝好手段啊。上面有内阁、兵部名义,下面有府衙协办,中间有御史监军,外头说是护商安民、整饬漕运。谁敢说他不是?”
陈观阳声音发沉:“可本质上,还是南山营。”
“不错。”丁宾睁开眼,“换了牌子,刀还是那把刀。”
陈观阳想起码头上那些整齐得近乎冷酷的士卒,心里一阵寒意。
“丁公,朝廷这次恐怕不止设军镇。”
丁宾看他。
陈观阳道:“松前那批信件,已有风声传出来。江南有人通海,有人卖硫磺铜铁,有人把书画古籍运到海外,甚至有人间接资给建奴残部。皇帝借此设镇江军镇,后面必有大查。”
丁宾沉默。
许久后,他才道:“查是该查。”
陈观阳微微一怔。
丁宾叹道:“若真有人把军资卖给建奴,卖给倭人,杀了也不冤。辽东百姓何辜?边军何辜?大明何辜?老夫虽不喜今上行事,可这等事,不能替他们遮掩。”
陈观阳低声道:“我也不是要遮掩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陈观阳抿了抿唇。
他怕什么?
他怕皇帝借题发挥。
怕一桩通敌案,最后变成清洗江南士绅的刀。
怕那些本有罪的人固然伏诛,无罪的人也被卷入。
怕镇江从此不再是镇江,而是南山营军镇下的一座附庸城池。
更怕自己心里其实知道,这一切多半拦不住。
丁宾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当年致仕,是因不满信王禅位?”
陈观阳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丁宾道:“如今后悔么?”
陈观阳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丁宾笑了笑:“硬骨头。”
陈观阳苦笑:“硬骨头又如何?今日还不是跪在码头听旨?”
丁宾也笑了。
笑完之后,老人神色渐渐肃然。
“观阳,老夫活不了多久了。有些话,今日便与你说透。”
陈观阳坐直。
丁宾道:“镇江士绅,论名望、论官场、论钱粮,都不如苏松。南山营既来,镇江不能做出头鸟。谁若鼓动抗旨,谁就是害镇江。”
陈观阳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但也不能任人宰割。”
丁宾又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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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征地给价,要盯。百姓迁坟、迁屋,要盯。府衙胥吏借机勒索,要盯。军镇采买,若有商贾哄抬,也要盯。南山营若真如传言那般军纪严明,自然好。若有人坏规矩,也要记下来。”
陈观阳怔了怔。
丁宾的声音很慢,却很稳。
“挡皇帝,挡不住。可护乡里,总还要有人做。”
陈观阳心头微震。
他忽然明白老人为何今日一定要他来。
不是为了抱怨。
也不是为了骂皇帝。
而是要在这场大势压下来的时候,给镇江士绅留一条不至于发疯的路。
不能抗,也不能跪得太难看。
能做多少,做多少。
陈观阳起身,向丁宾深深一揖。
“晚辈受教。”
丁宾摆摆手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去吧。明日北固山勘地,你也去。李芳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政绩,未必顾得上百姓细处。你去看着些。”
陈观阳点头。
他走出小院时,夜色已经深了。
远处北固山下,火把仍旧未灭。
南山营的士卒正在江边立桩、拉绳、测地。黑夜里,一根根木桩被打进土中,发出沉闷声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敲在镇江所有士绅心口上。
陈观阳站在巷口,望着那片火光,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镇江变了。
这座靠着江水、漕运、商货与过路银钱活了数百年的城池,终于被大明皇帝的手按住了脖颈。
圣旨说保民,李芳说政绩,商人说机会,百姓说安稳。
可陈观阳看见的,是北固山北麓即将拔地而起的营墙,是火枪,是炮台,是校场,是锦衣卫,是一张从京师垂下、罩住江南的网。
江风吹来,他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远处,又有一声号角响起。
南山营的旗帜在夜色里展开,日月纹被火光照亮,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。
陈观阳低声道:“当初致仕,真的错了吗?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