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南山营来了。
五千南山营!
张家湾什么模样,李芳听过不止一次。
当初通州一带,乱民、私盐、盗匪、漕运积弊,乱七八糟。
自从张家湾基地立起来,商旅云集,路不拾遗,粮价平稳,工坊林立,连京师都跟着受益。
南雄更不必说。
那本是岭南偏府,如今却成了天下人嘴里的奇地。
商货如云,百姓安居,学堂、医院、工厂、兵营整整齐齐。
南雄知府虽然形同虚设,可履历上写着“治理南雄”,便足够吓人。
如今镇江也要设军镇。
而且不是张家湾和南雄那样的皇帝禁地。
是朝廷军镇!
有圣旨,有兵部,有户部,有御史,有府衙协办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李芳不是被架空。
他是协办大臣!
这是政绩!
大政绩!
李芳越想越心热,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北固山北麓量地。
“天使远来辛苦。”李芳满脸堆笑,“府衙已备下公馆,诸位将军一路舟车劳顿,不如先入城歇息。征地勘丈之事,下官即刻召集丹徒县、府库、工房、户房诸员办理,绝不敢误军镇大事。”
那宦官淡淡道:“李知府有心便好。陛下说了,镇江要紧,军镇更要紧。你若办得好,朝廷看得见。”
李芳听到这句,脸上都放光了。
“下官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圣恩。”
陈观阳看着李芳那副模样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年轻人啊。
只看见功劳,没看见刀。
码头上,南山营开始下船。
一队接一队。
他们没有喧哗,没有抢占民房,没有像旧军那样一到地方便四处寻酒肉女人。
五千人落地,竟像一部精密机器铺展开来。先下的是哨兵,立刻占据码头要点。
再下的是工兵,抬着测杆、铁锹、木桩。
随后是辎重兵,推下成排板车,上头装着帐篷、铁炉、木箱、药箱、火药桶。
还有马。
还有骡子。
还有几门被油布裹着的大炮。
百姓远远看着,没人敢靠近,却也没人忍得住不看。
几个镇江商人小声嘀咕。
“这便是南山营?”
“乖乖,难怪建奴挡不住。”
“他们真不抢东西?”
“抢什么?你没听圣旨?谁敢扰民,锦衣卫拿问。”
“那北固山北边的地……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人都闭了嘴。
北固山北麓的地,可不是荒地。
那里靠江,地势开阔,虽有些芦苇滩、坟地、菜圃,却也有不少园子、田亩、仓房、船栈。
镇江几家大户在那边都有产业。还有些寺庙香田、义庄地、书院旧址。
朝廷说征用,给价从优。
可给价再从优,地没了就是没了。
陈观阳的陈家,在北固山附近倒无多少产业。可他的族亲、姻亲、朋友,总有人牵扯其中。
更要紧的是,南山营一旦在北固山北麓扎下根,镇江城就等于多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皇帝的眼睛。
从那地方看出去,长江、运河、码头、城门、仓场,全在眼皮底下。
选得太准了。
准得让人心寒。
午后,李芳设宴款待钦差、将官和地方乡绅。
宴席上,李芳春风满面,几次举杯,说镇江有幸,得圣天子垂顾;又说军镇一立,盗贼屏息,商旅安稳,百姓受惠;还说将来镇江必能如张家湾、南雄一般,成为江南新兴之地。
席上不少人附和。
有人真心欢喜。
商人想着南山营五千人吃穿用度,修营筑路,采买砖木石料,这都是生意。
小吏想着新衙门一来,或许有新差使。
小主,
一些寒门士子想着军镇学堂、医馆、工坊,说不定能给自家子弟谋个出路。
可坐在上首的丁宾,只浅浅饮了半盏酒。
陈观阳也没怎么动筷。
他能感觉到,席上几位老成士绅虽都笑着,眼底却都有不安。
镇江士绅,不比苏州。
苏州有复社,有名流,有一呼百应的士林声势。
松江有大地主,有海商,有织造,有隐在水面下的钱粮网络。
常州、湖州、嘉兴,也各有根脚。
镇江呢?
镇江有商贾,有码头,有盐米过路钱,有些世医家族,有些读书人,有些清名乡贤。
可论朝堂人脉,不够硬。
论田产根基,不够深。
论士林号召,不够响。
硬抗?
没人敢。
讨好?
又不甘心。
逃?
家业都在这里,往哪里逃?
所以他们只能笑。
笑得一个比一个规矩。
宴散之后,天色已暗。
李芳亲自陪着钦差去府衙公馆,几个南山营军官则出城往北固山勘地。
码头上灯火通明,士卒还在卸船。北固山方向,已有火把连成一线。
陈观阳扶着丁宾,慢慢走出府衙后堂。
丁宾年纪大了,脚步却不乱。
二人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进了府衙旁一处小院。
这里是丁宾临时歇脚之处,随从都被屏退,只留一盏灯,一壶热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