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手,挑衅地在济尔哈朗满是污垢的脸上拍了拍。
力道不重。
可那声音在寂静的营门口格外清楚。
啪。啪。啪。
“在外面当了三年丧家之犬,兜兜转转,不还是得回咱们这儿享福?”
马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
“回来好啊,回来就对了。外头冷,家里暖和。”
济尔哈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像受伤的野兽。
马六嫌弃地退后一步:“别使劲。你这身板,再使劲就散架了。来来来,先把手续走了。咱大明的衙门,做事讲规矩!”
他扬声吩咐:“送检疫营!剃头!换衣!登簿!”
几个劳改犯小跑过来。
打头的一个,正是索尼。
索尼如今在一号营已经混成了老油条,干剃头换衣这种活儿驾轻就熟。
他手里拿着推子,低头哈腰跑到跟前,先冲马六赔了个笑,然后才看向济尔哈朗。
看清济尔哈朗那张脸的一瞬,索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,手里的铁推子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冻土上。
那是大金的和硕贝勒,是当年在崇政殿上与他共谋国是、高高在上的主子。
索尼喉咙里“咕嘟”一声,膝盖本能地往下一软,险些就要跪下去行叩拜大礼。
可这膝盖刚弯了半寸,他眼角余光扫到马六那似笑非笑,透着杀机的眼神,一股凉气霎时从脚底直冲天灵盖
如今的大金早亡了,这劳改营里只有大明的规矩。
索尼猛地一咬舌尖,用剧痛强压下骨子里的旧臣本能,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,弯腰捡起推子,在袖口上胡乱蹭了蹭:
“哎哟,又来新客了。爷,自个儿低头,还是小的帮您低?
济尔哈朗猛地抬头,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:
“索尼!你这狗奴才,也配碰本贝勒的头?!”
索尼眼中的温顺瞬间消散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:
“贝勒爷这话说得晚了。您当年在崇政殿上高坐,我自然是奴才。”
“可如今到了这劳改营,您是重犯,我却是管剃头的!”
“您要还想摆主子的威风,先看看您能不能熬过今晚的寒风再说!”
济尔哈朗气得浑身战栗,额角青筋直跳,偏偏被两个监工死死按住。
索尼面无表情的上去,一把按住他的头颅,手中的推子无情地贴了上去。
“还你娘的大尾巴狼!”
他厉声道,
“进了这道门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趴着!!”
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那根象征着大清尊严、肮脏不堪的金钱鼠尾辫,委顿落地。
他被粗暴地剥去脏污的衣物,套上粗糙的灰色囚服。
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用毛笔蘸墨在上头写了几个字,啪地挂在济尔哈朗胸前。
重犯,零零七号。
“走吧。”马六挥挥手,“领你去认认家门。”
一号劳改营的内部,济尔哈朗从前只在噩梦里想象过。
可眼前的一切比噩梦还荒诞。
低矮的灰砖房一排排码着,像棺材铺。
操场上有几十个光头正在干活,搬砖的搬砖,挑土的挑土,看见马六过来,齐刷刷弯腰。
“马爸爸吉祥!”
济尔哈朗耳朵嗡了一下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在那些麻木的脸孔中,认出了曾经在盛京呼风唤雨的八旗权贵、固山额真。
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贵胄,如今个个身形佝偻,双眼浑浊无光,只在面对马六时,脸上才会挤出近乎谄媚的恐惧。
马六得意洋洋领着他往里走,嘴没闲着:
“瞧见没?你那些老弟兄都在呢。干活儿,吃饭,学汉文,背圣训,日子过得可充实了。”
“我大明圣天子皇帝陛下仁慈,没把你们这帮东西全宰了,还管吃管住,这叫天恩浩荡,你得记住。”
走到一排茅房前,马六停下了。
“来,见个老熟人。”
茅房后头的粪坑边,一个佝偻的老人正挑着两桶粪往外走,脚步蹒跚,扁担压在肩上颤颤巍巍,像随时要折断。
那人抬起头。
代善!
济尔哈朗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代善瘦得脱了相,脸上的皮松松垮垮耷拉着,眼白发黄,嘴角有一道结痂的裂口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代善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把粪桶放下,撑着扁担站稳了。
“大贝勒挑粪挑了快半年了。”
马六在旁边阴恻恻笑道,
“当年我在他府上也干这个,如今换他来,手艺还不如我当年呢,老洒,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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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尔哈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马六没给他喘息的时间,又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“还没完呢。走,去瞧瞧你那好兄弟。”
穿过几道铁门,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。
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多尔衮。
不,准确说,是多尔衮的身体。
他睁着眼,可那双眼睛是空的。
瞳孔散大,目光不聚。嘴微微张着,下巴上垂着一条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