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三年正月十六。未时。张家湾一号劳改营。
年才过完,空气里还残着爆竹的硝味儿。
通惠河面上薄冰刚化了一层,风刮过来还是冷,但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暖意,照在铁丝网上亮晃晃的。
营门口停着两辆囚车。
前头那辆关着个半死不活的人,蜷在笼子角落里,脑袋耷拉着,像团被雨泡烂的旧棉絮。
后头那辆关着几个虾夷地抓来的建奴残兵,一个个缩成鹌鹑,连头都不敢抬。
张家玉站在营门前,手里捏着一叠交接文书,身上穿着南山营的制式军服,外头罩了件青灰色大氅。
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抽了条,个头蹿得老高,肩膀也撑开了,下颌那条线收得干净利落,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岭南人特有的英气。
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瞧见他,八成要以为这是哪家侯府出来的公子哥儿。
可凡是在南山营待过的,都知道这位爷当年的德行——十三四岁就敢率兵追杀代善上百里的愣头青,嘴皮子比刀还快,除了皇帝和王翠娥,整个张家湾没他不敢招惹的人。
如今四年过去,张家玉把那股子顽劣收了大半,行事做派稳当了许多。
可骨子里那点东西,藏是藏不住的。
他翻完文书最后一页,抬眼看向前头那辆囚车。
“开笼。”
两个校尉拉开铁栅。
里头那人被拖出来,脚在地上划拉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校尉架着他的胳膊,硬拽到张家玉面前。
济尔哈朗。
脸颊塌下去了大半,颧骨支出来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一大片,灰色囚服套在身上晃晃荡荡,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。
脖子右侧还有一块淡紫色的印记——那是张一凤一个月前那一针留下的。
张家玉歪着头打量了他几息。
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呸!肮脏的野猪!”
旁边王大力正啃着个冷馒头,闻言差点呛着,拍着胸口咳了两声。
张家玉把文书往怀里一揣,绕着济尔哈朗转了一圈,嘴里啧啧有声:
“这就是逃了三年的爱新觉罗家的死剩种?我还以为多威风呢,敢情跟条腊肉似的。我爹一路上没给你喂饭?”
济尔哈朗费力地抬起眼皮,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。
那双浑浊的眼眸里,竟还挣扎着残存的上位者威严,宛如灰烬深处未熄的火星。
张家玉迎着这股充满恨意的视线,灿烂一笑。
少年人的笑容阳光明朗,可眼底翻涌的凉意,却让济尔哈朗皮肉一紧。
“行了,画押!”
张家玉转身冲押送队的人大手一挥,
“人数对上了,伤病情况也核过了。这几个残兵编入劳改三队,济尔哈朗单独归一号营重点看押。”
他唰唰签了字,盖了南山营的戳子,又核了一遍锦衣卫那边的移交单据。动作利索得很,一看就是干惯了的。
“马六!”
张家玉扬声喊了一嗓子。
铁丝网后头应声跑出一个人。
马六今儿穿了身新号服,铜牌擦得能晃人,奉旨束的头发还抹了点什么油,梳得服服帖帖。
瞧见张家玉,他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褶子花。
“张爷!哎哟喂,张爷您来了!”
马六小跑到跟前,点头哈腰一气呵成,
“您这大过年的还亲自押送,小的给您磕一个——”
“免了!”
张家玉把文书朝他手里一塞,
“人交给你了,后面那几个杂鱼随你折腾,但这个——”
他拿下巴点了点济尔哈朗。
“这个是正经大金贝勒。陛下要活的,囫囵的,别跟上回费扬古似的,三天就给整没了气儿,害得我写了一晚上报告。”
马六赶紧拍胸脯:
“张爷您放一万个心!小的省得轻重,保管给您养得好好的。死不了,也别想舒坦。”
张家玉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你那套把戏,收敛点。陛下说过,这里是劳改营,要讲文明,注意大国形象!”
“明白,明白!小的绝不给万岁爷脸上抹黑!”
马六弯得更低了。
张家玉没再多说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拽住正把馒头塞进怀里的王大力。
“走了走了,今晚通宵!”
王大力一脸茫然:“干啥去?”
“CS啊!上回你那狙击打得跟瞎子似的,今晚我非治治你。陛下新送了台电脑过来,四个人刚好凑一桌。”
“真的?”
王大力登时来了精神,随即又面露难色,
“可俺今晚约了王姑娘去城里看花灯……”
“重色轻友的玩意!少废话,跟小爷走!”
张家玉拉着他袖子就跑,两条大氅在寒风里呼啦啦地甩。
营门口只剩马六和几个监工。
马六目哈着腰目送两尊大佛远去,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他转过身,阴沉的目光落在济尔哈朗身上。
马六把文书往腰里一掖,背着手,慢悠悠踱到济尔哈朗跟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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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矮了济尔哈朗半头,可此刻仰着脸看上去,那股子劲儿,像只终于逮住耗子的野猫。
“爱新觉罗·济尔哈朗。”
马六拖长了声儿念这个名字,一字一顿,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戏谑与嘲弄。
“大金的和硕贝勒,努尔哈赤的亲侄子。啧啧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