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吊那日,天还没亮,驿馆外便排起了长龙。
从京城赶来的官员们,从金陵赶来的官员们,从杭州、扬州、松江、常州赶来的官员们。
还有那些与林淡素不相识、却被圣旨召来的封疆大吏们,按照品级依次进入灵堂,上香、叩首、退下。
哭声此起彼伏,有的是真的悲伤,有的是挤出来的眼泪,还有的面无表情,只是机械地完成一套动作,然后退到一旁,等着下一个上来。
虽然空气中弥漫着压抑,但大体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可当平日里熟悉林淡的人,走到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旁,看见棺中林淡那张安详的、消瘦的、再也不会醒来对他们说“不必多礼”的脸时,这些人的眼泪忽然就不受控的涌了出来。
很难接受——这个人真的死了,那个曾经站在朝堂上、与他们争论、与他们共事、为他们挡过风雨的人,真的死了。
死的猝不及防,死在了正是壮年的时候。
夜已深,灵堂里的烛火跳了整整一天,烧出了长长的灯花。
白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将烛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,落在金丝楠木的棺椁上,落在那张再也不会醒来的脸上。
吊唁的人潮终于在入夜后渐渐退去。
那些京城的官员、外省的封疆大吏、苏扬两地的士绅,该来的都来了,该哭的都哭了,该走的也走了。
灵堂里只剩下林家的人。
林栋和崔氏相携坐在棺椁旁的两把木椅上,像是两棵被狂风摧折了枝干的老树,靠着彼此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崔夫人的头发在短短数日里白了大半,簪着的白绒花在白发中几乎分不清哪是花、哪是发。
她靠在棺椁上,一只手扶着那冰凉的棺木,像是扶着儿子小时候学步时的那只手——那时候她还年轻,儿子还小,手心软软的、热热的,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放。如今棺木冰凉,她攥不住他了,再也攥不住了。
她已经哭了好几个时辰,眼泪像是流干了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可她还是时不时地抽噎着,像一台旧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,每一声都带着拖长的尾音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“淡哥儿,”
她抚着棺木,声音沙哑断断续续,“从小就懂事,从来不用我操心。他爹教他读书,别人家的孩子坐不住一刻钟,他能坐一个时辰。先生说他早慧,将来必成大器……我那时候听了,嘴上谦虚,心里别提多高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