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5 手术指导变成了手术讲解(下)

(我明天就给美国外科打电话,告诉他们:你们给这哥们儿多少钱,翻倍。还有那些我一直合作的老欧洲外科医生?我让他们把三排钉塞进屁股里。没准那样能教会他们怎么做手术。)

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画面里那个正在关闭的胸腔。

“Seriously,man.YoueverthinkaboutmovingtotheStates?Wegotbetterfoodthansteamedbread.”

(说真的,哥们儿。想过搬到美国来吗?我们吃的比馒头强。)

“seeyou.”许文元抬手,做了个再见的手势,“王经理,切断信号吧。”

王鑫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的背影,下意识的和美国外科的工程师交流,切断信号。

这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。

许文元和史密斯医生就像是老友一般在交流,他的英文怎么说的这么好!

这可不是国内哑巴英语能做到的。

要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话,自己肯定还以为是两个美国顶级术者在一边做手术一边闲聊。

对了!

史密斯医生最后说什么了?

他好像邀请许文元许医生去梅奥诊所。

我的天!

虽然只是一句客气的话,但要是顺杆往上爬,加深和史密斯医生之间的关系,这也不是不可能。

是自己听错了吧,一定是的。

李怀明一脸懵。

手术做的好坏,他已经看不懂了,李怀明就没见过用吻合器做食管癌根治术,他那个年代都是手工吻合。

虽然手术看不懂,对话也听不懂,可画面里史密斯医生的口吻、动作、表情却说明了一切。

许文元怎么会这么牛逼!

不可能啊。

“许医生,史密斯医生最后说的什么?”王鑫童问道。

李怀明也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
“他说我们配合的很好,他很开心,问我能不能搬去美国,跟他一起吃死难吃的三明治。”

“这不扯淡么,美国那面有什么好吃的,唐人街的饭菜都是改良过的,哪有家里的饭菜香。”

许文元一边完成最后的手术步骤,一边闲聊着。

“!!!”

“!!!”

“!!!”

王鑫童瞠目,口罩都鼓了起来,像是要一口气把胸中浊气都给吐出去。

史密斯医生竟然邀请许文元去梅奥诊所?我的天,这竟然是真的,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
这怎么可能!

李怀明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。

王鑫童那句问话,他听见了。

许文元的回答,他也听见了。

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。

搬去美国。

梅奥诊所。

邀请。

这几个词在李怀明脑子里转着,转得他眼前发花。

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的简单,可合在一起李怀明确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或许知道,只是他不愿意那么想。

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感觉了。

腹侧被盖区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多巴胺,但那些多巴胺撞在受体上,撞出的不再是快感火花,而是别的什么——酸,涩,苦,像嚼了一把生青椒,汁水溅得到处都是,辣得嗓子眼发紧。

下丘脑还在往血里挤内啡肽,可那些内啡肽找到阿片受体的时候,贴上去的不是舒服,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—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
上不来,又下不去。

去甲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流着,但已经不是那种刚刚好的兴奋状态。

它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血管壁绷得紧紧的,绷得发酸,血压在血管里顶着,顶着,顶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。

血清素也没了刚才那种绵长的舒服。

中缝核那些神经元还在释放,但那些血清素跑到大脑皮层,跑到边缘系统,带来的不是稳定和持久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沉沉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

李怀明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隔着那层薄薄的隔离服,凉意往脊椎里钻。

仿佛被抽走了脊椎一样,李怀明缓缓坐下。

手术室里没人注意到李怀明。

他缓缓坐到地上,想起刚才自己的幻想——站在主刀位上,无影灯照着,梅奥的专家在屏幕那头称赞。

想起那些爽得他飘飘欲仙的画面,那些让他血压都降下来的白日梦。

现在那些画面全活了。

不是在他脑子里,而是在许文元身上。

许文元站在那儿,刚刚做完一台他根本做不下来的手术,刚刚被梅奥诊所的顶级专家亲口邀请,然后随口说了句“死难吃的三明治”,熟悉的像是他俩在一起做了十几年的手术。

李怀明看着许文元的背影——一米八七,肩膀宽宽的,腰背挺得直直的,站在无影灯下,被那圈白光罩着,像一尊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神。

他想起许文元刚才跟史密斯医生说话的样子——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语,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友,开玩笑,手术,挥手再见。

那些他李怀明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,在许文元那儿就是日常。

血压又上去了。

那股劲儿从心脏挤出来,顺着脖子往上涌,涌到后脑勺,涌到太阳穴,涌到耳根后面那个软软的地方。

那根给耳朵供血的小动脉被血撑得一跳一跳的,跳得太快了,快到血来不及流过去,只能在那儿堵着,顶着。

身体里那些激素还在流,但已经彻底乱了。

多巴胺、内啡肽、去甲肾上腺素、血清素——它们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,撞得他浑身发冷,又撞得他浑身发热。冷一阵,热一阵,冷一阵,热一阵,像发疟疾。

许文元,他凭什么!

李怀明的身体颤抖着,缓缓坐在地上。

只是,没人关注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