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身从吻合口里慢慢退出来,抵钉座还留在食管里,那个银白色的头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凹槽。
当史密斯医生的话说完,许文元已经把吻合器从管状胃里抽出来,放在弯盘里。
咔哒。
那一声很轻。
许文元抬起头,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Done.”
屏幕那头,史密斯医生盯着画面,盯着那个已经退出来的吻合器,盯着那个留在食管里的抵钉座,盯着那个刚刚完成的吻合口。
“Smooth.”他最后只说出这一个词。
(真顺。)
屏幕那头,史密斯医生往后靠了靠,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三明治,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。
“Youknow,bro,Ipackedalunchforthis.Figuredwe'dbeheretilldawn.Lastthreeconsultslikethis?Sevenhours,eighthours,onetimeten.Surgeonkeptasking,'Isthisright?ShouldIcuthere?'Drovemecrazy.”
(你知道吗,兄弟,我带了晚饭来的。以为得干到天亮。
之前三次这种远程指导?七个小时,八个小时,有一次十个钟头。术者不停地问,“这样对吗?该切这儿吗?”快把我逼疯了。)
史密斯医生顿了顿,盯着画面里那个已经做完了的吻合口,又看了一眼许文元。
“Andyou?tenminutes.Youdidthewholethingintenminutes.Ididn'tevengettoopenmysandwich.”
(你呢?十分钟。你十分钟全干完了。我三明治还没打开呢。)
史密斯医生又摇了摇头,这回笑得更明显了,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。
“I'vebeendoingthisforthirtyyears,andI'veneverhadaconsultthissmooth.Yousureyoudon'twannacomeworkwithus?Wegotbettercoffee.”
(我做这行三十年了,从没遇到过这么顺的远程指导。你确定不想来我们这儿干?我们咖啡好喝多了。)
许文元笑了笑,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聊了起来。
“Tossthatsandwich.GofindaChinesestudent,getyourselfarawbaguettedough,steamitfortwominutes.
Throwsomeeggandspicygluteninthere,dipitinthesoup.Trustme,bro,you'llthankmelater.”
(把你的三明治扔掉,买个法棍生胚,找中国留学生,上锅蒸两分钟,然后夹着鸡蛋、辣条什么的,相信我兄弟,你会感谢我的。)
屏幕里的史密斯医生怔了一下,随后哈哈大笑。
他看起来很愉快。
手术顺利,配合手术指导的人有趣,谁又能不开心呢。
不过法棍他懂,蒸是什么意思?有时间要找个中国留学生问问,史密斯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恍惚中,史密斯医生觉得眼前这个医生值得相信。
毕竟,技术亲近技术,而不像董事会的那群垃圾,只知道钱。
许文元一边和史密斯医生闲聊,一边接过器械护士递过来的两个切下来的组织环进行检查。
圆圆的,完整的,边缘整整齐齐,三排钉的痕迹清清楚楚。
许文元接过来,对着无影灯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镜头晃了晃。
“Twodonuts.Noleaks.”
屏幕那头,史密斯医生盯着那两个组织环,卡顿了一下。
许文元叹了口气。
1999年,这种算是天顶星科技,但许文元做惯了ping值在10以下的远程手术,眼前这种对许文元是个折磨。
“That's...that'sperfect.”
许文元叹完气后几秒钟,史密斯医生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这回不是傲慢,也不是茫然,是那种——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屏幕那头,史密斯医生的嘴唇动了动,几秒的延迟后,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。
“Nowthetest.Fillthechestwithwarmsaline—covertheanastomosiscompletely.Thenhavetheanesthesiologistinflatethelungto30.Watchthewater.Ifyouseebubbles,yougotaleak.Ifyoudon't...”
(现在测试。用温盐水灌满胸腔——完全淹没吻合口。然后让麻醉师把肺充气到30。盯着水面。如果有气泡,就是漏了。如果没有……)
史密斯医生顿了顿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看起来极其愉悦,心情好极了。
“...you'redone.”
(……你就做完了。)
许文元已经拿起吸引器,往胸腔里灌温盐水。
水漫过吻合口,漫过那排刚刚钉好的三排钉,漫过周围的组织。水面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,直到把整个吻合口都淹在下面。
他放下吸引器,抬起头,看了一眼麻醉师。
“充气,30。”
麻醉师捏着呼吸球囊,加压。
患者的肺慢慢鼓起来,鼓起来,一直鼓到30。
许文元盯着水面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四秒。
五秒。
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没有气泡。什么都没有。
屏幕那头,史密斯医生的声音传过来,这回带着点笑。
“Nobubbles,huh?Toldyou.You'redone.”
(没气泡,对吧?说了,你做完了。)
“WherethehelldidUSSCfindyou?Amagician?AgoddamnsurgeonmagicianfromChina?”
(美国外科从哪儿把你翻出来的?魔术师?一个他妈的中国外科魔术师?)
史密斯医生摇着头,一边笑一边骂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I'vebeendoingconsultswithEuropeansfortwentyyears.Twentyyears!Thosebastardsoperatelikethey'reusingtheirfeet.Slow,clumsy,askingstupidquestionseveryfiveminutes.'Isthistherightplane?ShouldIcuthere?'JesusChrist.”
(我跟欧洲人做远程指导二十年了,二十年!那些混蛋做手术跟用脚做的似的。又慢又笨,五分钟问一个蠢问题。“这是正确的层面吗?该切这儿吗?”我的天。)
“This?Thiswassupposedtobemydinner.Iwasreadyforasix-hourmarathon.Andyou?tenminutes.YoumademelooklikeI'mretired.”
(这个?这是我准备的晚饭。我都准备好熬六个小时了。你呢?十分钟。你让我看起来像要退休了。)
他又笑了,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史密斯医生的动作有点剧烈,看起来整个屏幕都在跟着他的肩膀一起抖。
“I'mgonnacallUSSCtomorrowandtellthem:whateveryou'repayingthisguy,doubleit.AndthoseoldEuropeansurgeonsI'vebeenworkingwith?I'mgonnatellthemtoshovethesetri-staplesuptheirasses.Maybethat'llteachthemhowtooperate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