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墓中乾坤

【上卷·天罗初张】

热浪有舌。

它舔舐眉骨,蜿蜒过山根,最终坠入眼眶。

咸涩如针,刺进瞳仁。刘致卿没有眨眼。

过多的、重复的刺痛,早已让这具身体学会了另一套语法:将知觉一层层卷起,沉入灵台深处。

痛还在,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名为“麻木”的琉璃。

帝炎凝成的金红屏障,悬在头顶三尺。

焰光流转,将他笼在一片晃动的、濒死的辉煌里。

屏障外,墨赤色罡风如巨兽被惊扰的吐息,每隔一刻便准时碾过,撞得焰罩明灭不定,发出被扼住咽喉的、沉闷的破裂声。

两股力量在他身前三寸之地撕咬、消磨,每一次角力,灵元深处都传来钝器刮擦骨头的滞涩感。

然后罡风暂退,灼热的、近乎凝固的死寂重新合拢,静静等待下一次碾压。

身下,玄铜铸就的囚笼在永恒的热浪里,泛着幽冷的光。

笼身上,那些被无尽光阴磨砺出的细密纹路——属于“望月”的古老图腾与咒言——此刻正与周遭沸腾翻滚的岩浆凶气相互撕咬、侵蚀,偶尔溅起一星半点鬼火般的青紫灵光,转瞬便被更厚重、更贪婪的赤红吞没。

万千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,从上方无边黑暗中垂下,将铜笼固定在虚空。

锁链与铜环偶尔摩擦,那细微的金属哀鸣却传不过来,早被岩浆永无止息的、低沉的咆哮盖过。

唯有帝炎屏障在罡风最盛时,会震颤出一丝极细的、濒死蜂鸣般的尾音。

识海深处,那道横亘于道基之上的裂痕,似乎又宽了发丝般的一线。

鸿蒙初开般纯净的光,正从裂隙中无声漫出,温润地浸润着几近干涸的经脉。

那光温暖、纯粹,充满生命初诞的诱惑,几乎是在呼唤他沉入最深定的空明,去汲取,去修补,去忘却。

但他没有。

一缕比发丝更细、更凝练的神识,正从他眉心悄然渗出,贴着滚烫的笼身,寻着那些连铸造者都可能未曾留意的、最细微的缝隙,如盲者探路,艰难而固执地向外探去。

下方。

暗沉沉的、青铜色的光,从岩浆深渊的底部渗出来。
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幽寂如古墓深处偶然苏醒的磷火。

那光在粘稠滚烫的赤金色熔流中缓缓游走,沿着垂入深渊的锁链无声攀缘,最终没入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是阵纹。
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覆盖了目力能及与不能及的每一寸残砖、每一道地缝、每一片阴影。

翻板机关蛰伏在浮土之下,淬毒铜刺藏在看似天然的孔穴之中,锁拿神魂的诡谲符文与绞杀灵魄的阴厉阵眼错落交织。

地底,灵脉被蛮横的力量强行改道,汹涌奔腾,为这遍布死角的庞大系统,无声充塞着毁灭的伟力。

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望月神墓,正在醒来。

不是生机复苏,而是某种更冰冷、更彻底的东西——一套为杀戮而生的、精密而古老的器具,正一寸一寸,缓慢而坚定地,最后一次检查自己万载未用的锋刃。

刘致卿的神识,如最谨慎的指尖,轻轻触碰着这套“死亡器具”的冰冷脉络。

他“感觉”到了它的脉搏。

缓慢,沉重,带着青铜特有的、毫无温度的冷硬触感。

每一下搏动,便有更多的、暗青色的光纹在砖石泥土的深处悄然亮起,更多的杀机在阴影中沉默就位。

然后,那些“气息”便撞了进来。

仙门道统的清正灵韵,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,瞬间激溅起无数浑浊的、充满敌意的涟漪;

魔道修士那混杂着血腥与癫狂的戾气紧随其后,如泼洒的污血,迅速蔓延晕染;

异族凶兽的蛮荒煞气横冲直撞,不加掩饰;

古渊遗族特有的、粘稠阴寒的力量则如暗处的毒蛇,吐着信子,在一切光影交错处游走窥伺。

强的,弱的,正的,邪的,无数道迥异的气息在这密闭的乾坤中冲撞、纠缠、撕咬,将本就稀薄的空气,搅成一片令人窒息、充满暴戾的泥沼。

都来了。

刘致卿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,瞳孔深处,一点暗金色的炎芒倏忽闪过,旋即沉入无边的沉寂。

诸天神魔,已入彀中。

【中卷·血饵成局】

跋青的战靴碾过一片残瓦。

瓦片碎裂的轻响,瞬间被他身后百余人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碎、淹没。

“第三十七处灵枢。落阵。”

声音不高,却带着经年征战磨砺出的、金属刮擦般的冷硬。

百余名问鼎宗仙君闻令,脚步齐齐一顿,雄浑灵元自足底轰然灌入下方地脉。

他们头顶,那面历经无数风霜的暗金色宗门战旗猎猎作响,“问鼎”二字笔画虽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残缺,但战旗展动时,那股沉淀的威压依旧震得周遭废墟簌簌落灰。

跋青手中那杆丈二青铜战矛斜指地面,矛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。

他闭目凝神,神识顺着地脉灵流向下探去——汹涌澎湃,沛然莫御,奔流向宗门《破阵古诀》所载的方位,分毫无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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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即将收回神识的刹那,身旁一名年轻弟子脚步猛地一滞,靴底与粗粝的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。

“长…长老,”弟子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“地脉灵流…流向似乎有偏。与古诀所载,微有…不同。”

跋青眉头倏地蹙紧。

神识再次如大网撒下,更为仔细地抚过脚下地脉。

灵流奔腾依旧,澎湃沛然,方才那一丝极其微弱、近乎错觉的滞涩感,此刻已了无痕迹,仿佛只是湍急江河中,一个微不足道、转眼即逝的涡旋。

“噤声。”

跋青睁开眼,目光如淬冷的电,扫过那弟子瞬间苍白失血的脸。

手中战矛重重一顿,灵元毫不停歇地灌入下一处早已测算好的节点。

“宗门古法,历经万载先贤心血验证补遗,乃破阵之圭臬,岂容轻疑?专注前行,不得自乱阵脚。”

年轻弟子噤若寒蝉,深深低头。

百余名仙君心志再无杂念,灵元倾泻,愈发澎湃汹涌。

他们坚定地、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被古籍标记的节点,以为正遵循着先贤智慧的足迹,一步步拆解、剥离这上古大阵的凶险外壳。

却不知,脚下千丈深处,那些被他们以精纯灵元“激活”的阵纹节点,正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、冰冷无情的眼睛,幽光在黑暗最深处隐隐闪动。

阵法并未被破解,只是在最精妙的伪装下假寐,在耐心等待——等待所有“钥匙”分毫不差地插入锁孔。

届时,整个东区将化为一座浑然天成、无处可逃的杀戮磨盘。

而他们,正列着整齐的队形,站在磨盘最核心、最致命的轴心。

跋青没有回头。

他深信宗门代代相传的无上典籍,深信自己数百载沙场与秘境中积累的阅历与判断。

人总是如此。

对自己深信不疑之事,看得最是真切,也最易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。

风,蚀了万载。

白玉殿顶的飞檐翘角,早已被时光打磨得圆钝温润,在神墓内永恒混沌的天光下,泛着象牙般柔和微光。

五道身影,按五行方位,静静盘坐于殿顶最高处。

金灵神君周身萦绕着寸许厚的玄金罡气,指尖掐定的法诀稳如铸铜山岳,纹丝不动。

他掌金之极,凝天地精金为盾为刃,铜墙铁壁无坚不摧,是五人中最坚不可摧的壁垒。

木灵神君眼帘低垂,宽袖之中,青色灵光如活物藤蔓缠绕腕间,指尖偶有嫩芽抽生又转瞬枯萎。

他御木之本,掌生灵万物轮回,生生不息,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能借草木重生。

水灵神君周身水汽氤氲,唇角噙着一丝冰凉的弧度,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远处废墟间时隐时现的厮杀灵光与爆鸣。

她掌水之韵,化生命之泉为浩瀚江海,既能滋养万物,亦能掀起灭世洪涛。

火灵神君周身跳动着赤色火星,双目圆睁,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远方跳跃的战火与绚烂而致命的灵爆。

他为万火之主,掌焚天灭地之灵炎,所过之处,生灵俱灭,只余焦土。

土灵神君则一直低着头,厚重的土黄色灵光将他与身下殿宇连为一体,目光死死锁在白玉砖石上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然裂缝。

他掌土之厚,包罗万象,能凝大地为坚盾,亦能引地脉为杀阵,是五人中感知最敏锐、防御最厚重者。

“问鼎宗已深入东区腹地。”

金灵神君开口,声音清脆冰冷,如金石相叩,不染情绪,“照此速度,不出三个时辰,必触及阵眼主脉。”

水灵神君轻轻一笑,那笑声也如溪流划过卵石,清泠悦耳,却透不出丝毫温度:

“届时,那位不死铜帝定然坐不住了。两虎相争,纵不两败俱伤,也必耗损颇巨。正是我辈出手的时机。”

火灵神君嗤笑一声,周身火星随之跳了跳:

“问鼎宗那些迂腐之辈,竟还捧着万载前的陈旧古法当圭臬。时移世易,沧海桑田,这墓中阵法历经那位铜帝经营,怕是早被改得面目全非,成了专为他们而设的葬地。”

土灵神君对同伴的交谈恍若未闻,依旧死死盯着那道砖缝。

缝隙里,似乎有光。

极淡,一闪而过,是那种沉淀了万载的、幽暗的青铜色泽。

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,嘴唇微张,几乎要脱口示警——

光消失了。

殿顶之下,那些如同活物经络般在砖石土木深处蔓延的暗铜色阵纹,悄无声息地敛去了所有微光,重新沉入亘古的黑暗与死寂,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,从未发生。

土灵神君的神识如狂风骤雨,疯狂扫过身下每一寸殿瓦、每一道缝隙。
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
地脉灵流平稳如千年深潭,天地灵气弥漫如常,周遭一切静谧得可怕。

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青铜幽光,真的只是他因长久紧绷而生的神魂错觉。

“土灵?”

水灵神君敏锐地瞥向他,眼中带着一丝探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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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无事。”

土灵神君缓缓收回几乎要裂开的视线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干,“许是地脉灵流偶然扰动,看岔了。”

五人不再言语,指诀同时变换。

刹那间,金之锐、木之生、水之柔、火之烈、土之厚,五色璀璨灵光自他们身上冲天而起,于殿顶上方交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绚丽虹桥,沛然灵压缓缓弥漫。

然而,他们丝毫未曾察觉,就在他们身下的殿瓦深处,那幽冷如墓的青铜光泽,正顺着他们散发出的、独一无二的五行本源灵韵,如最狡猾耐心的寄生藤蔓,无声无息,缠绕而上,将他们的气机、方位、乃至灵韵流转的节奏,一一清晰标记、彻底锁死。

他们仍在等待。

等待着问鼎宗与不死铜帝的猛烈交锋,等待着双方两败俱伤的最佳时机,等待着坐收那渔翁之利。

浓郁的、化不开的腥甜气,几乎成了有形的实质,如褴褛的裹尸布,缠绕在每一个嗜血宗门人的周身。

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彻底点燃的鬣狗,赤红着眼,嘶吼着,彼此推挤着,涌入神墓更深处。

不结阵,不辨向,不顾前后,眼中只剩下对灵机宝光的疯狂渴求。

怒吼、凄嚎、兵刃撕裂血肉的闷响、护体灵光炸裂的轰鸣……各种声音癫狂地混作一团,震得残垣断壁上积了万载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一个瘦高如竹竿的修士,最先冲进一片偏殿废墟。

半截断剑斜插在碎砖与枯骨中,虽灵气黯淡近无,但剑身残留的纹路却昭示着不凡。

他喉中发出嗬嗬怪响,合身飞扑上去,五指成爪,指甲漆黑,狠狠抓向那剑柄——

斜刺里,一道黑影带着更浓烈、更疯狂的血腥气,狠狠撞在他的肋下!

是同门。

没有言语,没有试探。

两人瞬间滚倒在冰冷的碎砖与尘土中,像最原始的野兽般撕咬在一起。

护体魔焰相互侵蚀、碰撞、炸裂,将断壁残垣映得一片恍惚的猩红。

那截断剑在癫狂的撕扯中几度易手,最终被那先到的瘦高修士,用几乎被拧断的胳膊,死死攥在只剩白骨嶙峋的掌中。

他摇摇晃晃,以剑拄地站起身,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外涌着温热,左臂软软垂落,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,暴露在弥漫血腥的空气里。

血,顺着他颤抖的手臂滴落在残剑上,被剑身那微弱到极点的残留灵光灼烧,发出“滋滋”轻响,腾起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淡红血雾。

剑,是他的了。

他咧开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脚边那奄奄一息、仍在抽搐的同门。

紧紧握着那截断剑,当作无上珍宝,他踉跄着,头也不回地冲向更深的、仿佛蕴藏无尽宝藏的黑暗。

脚下,黯淡的青铜阵纹在他踏过的瞬间,微微一亮。

他走过的路径,砖石、土块、乃至光线,都开始悄无声息地移位、合并、扭曲。

来路,已在他身后悄然消失,被封死。

他冲得越快,陷得越深,离那扇众人涌入的“生门”,已遥不可及。

但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残剑在手,前方还有更多、更耀眼的“机缘”在黑暗深处召唤。

狂喜如毒火,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,让他忘了回头,也看不见脚下无声铺展开的、直通幽冥的死亡之路。

一根不知何时倾倒的巨型盘龙石柱后,阴影浓稠得化不开,仿佛自有生命。

两粒米粒大小、猩红刺目的光点,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平移。

那是高阶魔灵的竖瞳。

它由精纯怨煞与阴秽雾气凝结的身躯,几乎与这片万载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偶尔因嗜血渴望而本能咧开“嘴”时,森白如骨刃的獠牙会闪过一霎微光。

它已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,盯了前方那个落单散修很久。

那散修正背对着它,心神彻底被贪欲占据,徒手在瓦砾与碎骨堆里疯狂刨挖,十指早已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他却浑然不觉痛。

魔灵极有耐心。

等待,是刻在它狩猎本能最深处的准则。

等猎物灵元因狂躁的挖掘而亏空,等猎物因获得“宝物”而心神激荡松懈,等那绝杀、吞噬、攫取魂魄精华的一瞬。

散修的动作猛地一顿,随即更加疯狂。

他挖到了什么!是一块巴掌大小、残缺却温润的玉璧。

他颤抖着,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圣物,将其从污秽中捧起。

混浊的眼球里,爆发出骇人、癫狂的亮光,干裂染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扭曲扯动——

就是现在!

魔灵动了。

静默的雾气之躯瞬间暴起,凝成一张獠牙毕露、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口,带着阴风与厉啸,直噬散修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!

然后,它凝固在半空。

离那散修滚烫的皮肤,只差三寸。

不是被什么护身法宝或突然爆发的灵元阻挡。

而是从它雾气身躯的最深处、最本源的核心,一股冰冷、蛮横、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力量,骤然攥紧了它存在的每一缕“意识”!

小主,

魔灵骇然“低头”(如果它有头的话),只见自己接触地面的、雾气凝结的“脚踝”处,那些原本黯淡无光、与古老青铜地砖花纹浑然一体的诡异纹路,此刻正幽幽亮起暗沉如淤血的光泽!

那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藤蔓,顺着它的雾气“躯体”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蔓延、缠绕!

这阵纹,竟完美隐匿于神墓本身万载沉淀的青铜死气之中,直至发动的前一瞬,才对着落入陷阱的猎物,露出它冰冷致命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