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像一般人那样从头到尾线性地看,而是先快速翻页,扫视每页的大致内容,偶尔在某些页面停留几秒,手指在文字上划过。然后他又翻回开头,这次看得慢了些,但依然不时跳页,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。
王汉彰没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抽烟。许家爵坐不住,在房间里踱步,脚步放得很轻。陈墨轩最紧张,眼镜一会儿摘一会儿戴,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,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头。
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。雨下得更大了,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“啪啪”声。威灵顿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,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短暂的光柱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中午十二点,但天色暗得像傍晚。办公室里开了灯,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,在强森低垂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淡黄的光晕。
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终于,他合上剧本,抬起头。脸上有一种……古怪的神色。不是失望,也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表情,像是看到了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
“怎么样?”王汉彰问。他的声音平静,但握住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强森没立刻回答。他先把剧本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着封面,手掌平摊,像是要按住里面躁动的故事,又像是要给这份心血一个郑重的交代。然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烟味,也带着某种深沉的感慨——一种创作者对另一个创作者的理解,一种行内人对好故事的识别。
“王先生,”他用英语说,语气很认真,每个词都咬得清晰,“陈先生写的这个剧本,是一个……很好的剧本。真的,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:“它有完整的故事结构,有鲜明的人物,有紧张的冲突,有时代的质感。即便是在好莱坞,这个剧本也能卖出一个好价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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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墨轩听到这话,肩膀明显松弛下来,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。他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背,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但王汉彰心里刚松的那口气,又被强森接下来的话提了起来。
“但是,”强森说,这个词像一道分水岭,把前后的气氛截然分开,“‘好剧本’和‘能拍出来的剧本’是两回事。在好莱坞,我们有一个说法:Every great script starts with a dream, and ends with a budget.(每一个伟大的剧本都始于一个梦想,终于一份预算)”
他拿起剧本,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一段描述:“比如这里,第三场,码头枪战。剧本写:‘夜色中,两拨人在码头对峙。货物箱堆成掩体,枪火闪烁,子弹打在铁皮箱上溅出火星。王铁带着七八个兄弟,对方有二十多人……’”
强森抬起头:“拍这场戏需要什么?第一,码头场地——真的码头不能拍枪战,会惊动巡捕,所以要么租一个废弃码头,要么搭景。搭景更贵,但可控。第二,群众演员——至少三十人,要会基本的动作,不能一看就是老百姓装混混。第三,武器——不能真开枪,要用空包弹,但空包弹也要钱,而且有枪就得有持枪证,租界工部局会不会批?第四,灯光——夜戏需要大量的灯,发电机、电缆、反光板……第五,安全措施——万一有人受伤怎么办?医药费谁出?”
他一口气说完,又翻到另一页:“还有这里,第十五场,茶楼谈判。‘茶楼二楼,王铁和袁霸天对坐。窗外是喧闹的街市,窗内是紧绷的沉默。两人手下各站一边,手都放在腰后……’”
“这场戏相对简单,但也要租茶楼——至少租一天,清场,布置机位。演员要有演技,特别是眼神戏。摄影机要从多个角度拍,可能需要三台机器同时工作。还有声音——茶楼里应该有背景音:街上的叫卖声、楼下的说话声、倒茶的水声……这些都要录。”
强森合上剧本,看着王汉彰:“王先生,我看了整个剧本。一共二十八场戏,涉及场景包括:大杂院、码头、茶馆、赌场、街道、租界洋楼、监狱、刑场……还有一场雨夜巷战,一场码头爆炸。角色有名字的超过二十人,群众演员至少需要一百人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