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无声的滑落,而是汹涌的、决堤的洪流。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疯狂涌出,顺着脸颊流淌,在下颌汇聚,然后滴落,在他深色的西装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湿痕。
他没有发出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泪水奔流。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手指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但那刺痛与心脏深处的撕裂相比,微不足道。
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四月的夜风冰冷而污浊,灌入肺中,刺得他生疼。那疼痛如此真实,提醒他还活着,还必须活下去。
他抬起手,用西装的袖口狠狠地、粗暴地擦过双眼。布料摩擦眼睑,带来火辣辣的感觉。他擦得很用力,仿佛要将眼球也一起揉碎,将里面储存的所有关于莉子的影像、所有属于那个短暂爱情的温柔光芒,全部抹去。
当他放下手时,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泪痕。袖口湿了一片,在霓虹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。他的眼眶依旧通红,但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、近乎非人的东西。
那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,寒冷如冻透的坚冰,所有的软弱、痛苦、不舍、悔恨、自我厌恶……都被他强行压进了灵魂最深的角落,盖上厚重的锁,再浇铸上钢铁。
他迈开脚步,走入1933年天津四月傍晚的街道。
没有再回头。
背影挺直,步伐重新变得坚定,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。但若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那步伐的节奏有一种异样的精准,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同,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的手臂摆动幅度固定,肩膀的线条僵硬;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眼睛直视前方,却对周遭的一切——黄包车的铃铛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擦肩而过的行人——都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
他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一具仅凭惯性在移动的行尸走肉。
国民饭店的歌声透过彩色玻璃窗,依旧隐约飘来,纠缠不休:“……不忘记过去,不相信将来,此刻终将回忆……”
此刻终将回忆?
王汉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表情。回忆?他还有资格回忆吗?是他亲手设计的谎言,是他亲手将她带到石原莞尔面前,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。
从今往后,本田莉子这个名字,将成为他生命里一块不能触碰的墓碑,一个永夜的禁区。他没有回忆的资格,只有背负的罪责。
街道在脚下延伸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、孤单的影子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法租界喧闹的街道,怎样走过金刚桥,怎样回到位于英租界租界边缘的泰隆洋行的。
那段路程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,只有一些破碎的、毫无意义的感官片段: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,某个商店门口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,孩子奔跑的笑声,还有海河水的腥气……这些片段像浮光掠影,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