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楼时,一楼舞厅的歌声顺着旋转楼梯的穹顶飘了上来。是一首男女对唱,声音哀婉缠绵,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形成幽幽的回响:
“有一些爱情,难得会拥有,美丽的时候……曾经他爱我,如今仍爱我,可是更爱自由……有更多爱情,与更多借口,难轻易回头……什么叫天长,什么叫地久,此生够不够……”
王汉彰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秒。他抬起头,透过雕花的木质隔断,看向舞厅的方向。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射出暧昧的光斑,他能隐约看到舞池里旋转的裙摆,男人搂着女人的腰,女人依偎在男人的肩头,脸庞贴着脸庞,呼吸交织着呼吸。
一切都是假的。就像他和莉子之间,那些在贝当路小洋楼里温存的夜晚,那些在“息游别墅”绝望的拥抱,那些“等战争结束我就去找你”的私密誓言,那些关于未来的、奢侈而脆弱的幻想……都是这个乱世里注定破碎的泡沫,是血与火之间偷来的、短暂的幻梦。
而现在,梦醒了。泡沫碎了。只剩下冰冷的、坚硬的、令人窒息的现实。
“千山以外,沧海自由,何处是以后……需不需要承诺,更难测得承诺,换取安全的感受……”
歌声如同幽灵,追着他下楼。女声凄切,男声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“眼中看见你,睡梦中分离,转身春已去……人生的漂移,如春去秋来,转身又一季……从未曾为你,活在孤单里,只怕承受不起……想忘记过去,却不知将来,总算要相偎依……”
王汉彰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。他穿过依旧安静的大堂,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。门童认出了他,恭敬地为他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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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风猛地灌进来,带着天津卫四月特有的、混杂着煤烟、河水腥气和远处工厂废气的味道,粗暴地冲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国民饭店的奢靡气息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饭店的瞬间,歌声飘到了最后一句。男女声合在一起,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上最后的挽歌,又像命运对他做出的、不容上诉的最终判决:
“是过客的我,和过客的你,在编织回忆……只愿意分离,不愿意忘记,总算不容易……曾经过沧海,不需要山盟,还是相聚一起……不要说过去,不要问将来,此刻终将回忆……”
不要说过去,不要问将来,此刻终将回忆。
王汉彰的脚步在旋转门外陡然停顿。
暮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天空是深沉的青灰色,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布,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。远处,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,法租界的霓虹、英租界的路灯、日租界的招牌,在渐浓的夜色中闪烁出不同颜色的光,割裂着这片土地的夜空。
国民饭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明明灭灭,红绿交织的光投在他身上,在地面拉出长长短短、变幻不定的影子,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,像一群纠缠不休的鬼魂。
眼泪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