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来花圃挑盆栽,为母亲寿辰布置庭院。少东家姓苏,单名一个珏字,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流人物,诗书画皆通,尤爱侍弄花草。他在花房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阿蘅照料的那片牡丹前——那是她精心培育的“青龙卧墨池”,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花心一点金黄,在午后的阳光里雍容华贵。
“这花养得好。”苏珏赞叹,目光从花移到阿蘅脸上时,并无寻常人初见时的惊愕或怜悯,只有纯粹的欣赏,“姑娘是此间主人?”
阿蘅垂着头,用刘海尽量遮住左颊:“家父的花匠,我……我帮忙照看。”
苏珏又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道:“面有异相者,往往天赋异禀。姑娘这双手,怕是得了花神眷顾。”
那是阿蘅十八年来,第一次听人这样评价她的胎记。
后来苏珏常来花圃,有时买花,有时只是坐着喝茶,与阿蘅谈论花草习性、诗词歌赋。他从不避讳看她,目光坦然,甚至会在她讲解如何给兰花分株时,专注地盯着她说话的唇形。三个月后,他遣媒人来提亲。
“我爹高兴得三天没睡好。”阿蘅声音低下去,“可我害怕……我这样的人,怎么配得上苏家少爷?”
婚期定在八月十五,中秋月圆。
阿蘅开始学着绣嫁衣,在红绸上描鸳鸯并蒂。她的手捻针线不如侍弄花草灵巧,常常扎破指尖,血珠染在绸上,她便用金线在那处绣朵梅花遮盖。苏珏偶尔来看她,带来城里有名的胭脂水粉,说新婚那日要请最好的妆娘为她上妆。
“胎记无妨。”他总这样说,“点上胭脂,便成了最美的花钿。”
阿蘅渐渐信了,甚至开始对着铜镜练习点妆。胎记颜色深,寻常胭脂盖不住,她便用父亲调花肥的法子,将朱砂、茜草、珍珠粉细细研磨混合,调出与胎记相近的深红色,点在周围,让那片赤蝶融入妆面,真如一枚别致的花钿。
七月廿三,离婚期还有二十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