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宝库里的东西,足以让他们东山再起。
“周柏年,”他忽然道,“你孙女的事,暂且按下。这三日,你照常办丧事,对外就说尸体已下葬。其他的,不必多问。”
“那素问……”
“她既然在沈清辞手里,暂时死不了。”“渔樵”眼神阴鸷,“待我拿到宝库,再跟她算总账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匆匆。
周柏年跌坐椅中,看着空荡荡的棺材,老泪纵横。
三、王府的客人
同一日下午,金陵王府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太监,面白无须,眉眼精明,穿着寻常商贾服饰,但举止间透着宫中特有的规矩。他自称姓黄,是京城冯保冯公公的远房侄儿,来江南做丝绸生意,顺道替伯父给王爷王妃请安。
朱廷琰在书房接见了他。
屏退左右后,黄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双手奉上:“王爷,这是冯公公让奴才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的。”
朱廷琰拆信,冯保的字迹工整细密:
“王爷钧鉴:前月清查徐阶余党,于其密室得手书一卷,乃徐阶临终忏悔录。其中提及,夏言生前在江南埋藏一处‘宝库’,内藏巨额财宝、兵器甲胄及重要名册,系其预备起事之最后资本。钥匙疑在夏言心腹‘渔樵’手中。徐阶手书云,宝库位置在‘钟山旧观,七星拱月处’。另,京中已肃清夏言余党七人,供出江南联络代号‘渔樵’,形容相貌与王爷此前密报相符。此獠不除,江南难安。万岁爷已知此事,命奴才暗助王爷。所需人手、文书,俱已备妥。万望珍重。”
信末盖着冯保的私印。
朱廷琰看完,将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冯公公还让你带什么话?”
黄太监低声道:“公公说,万岁爷虽年幼,但两宫太后对江南局势甚为关切。王爷若能借此案彻底肃清夏言余孽,便是大功一件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公公让奴才提醒王爷,夏言虽死,其党羽盘根错节,朝中仍有人暗中回护。行事需谨慎,证据需确凿。”
“本王明白。”朱廷琰点头,“你一路辛苦,先在府中歇下。需要时,本王会找你。”
“谢王爷。”黄太监行礼退下。
朱廷琰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,直到暮色渐沉。沈清辞推门进来时,他正对着金陵地图上的钟山位置出神。
“冯保来信了?”沈清辞走到他身边。
“嗯。”朱廷琰将冯保的话复述一遍,“和我们掌握的线索对得上。‘渔樵’果然是夏言心腹,宝库也真的存在。只是这‘七星拱月’……”
“我查过了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,“这是从金陵府库借来的《钟山志》。里面记载,前朝至正年间,钟山曾有七座道观,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,拱卫山顶的‘紫虚观’。紫虚观就是‘月’,七观为‘星’。”
朱廷琰眼睛一亮:“七星拱月……宝库在紫虚观?”
“可能。”沈清辞翻开书页,指向一幅泛黄的示意图,“但紫虚观早在洪武年间就毁于雷火,遗址难寻。而且钟山绵延数十里,若无具体位置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“所以‘渔樵’一定知道更具体的线索。”朱廷琰沉吟,“我今日让顾青蝶给周柏年送了封信,假称我们知道宝库位置,约他三日后子时在钟山废观相见。”
沈清辞挑眉: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‘渔樵’若真在乎宝库,必会赴约。届时我们暗中跟踪,或许能顺藤摸瓜。”朱廷琰握住她的手,“只是此计险峻,我担心你的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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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沈清辞轻笑,手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,“倒是你,赴约之人必是‘渔樵’心腹,武功高强,你要多带人手。”
“墨痕会安排。”朱廷琰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。周素问那边……”
“阿素很好。”沈清辞道,“陆先生给她用了改换容颜的药,虽不能长久,但维持一两个月没问题。她现在在我那处私宅,跟着管事学记账,很是用心。”
朱廷琰点头:“那就好。等宝库事了,给她安排个新身份,送她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她说不走。”沈清辞眼神柔和,“她说想留在书院,哪怕从杂役做起。我应了。”
“你总是心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,是惜才。”沈清辞正色道,“那孩子有慧根,有良知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这世道对女子已足够苛刻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窗外传来晚钟声,暮色四合。
朱廷琰揽住她的肩,轻叹:“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就回金陵,好好过日子。你办你的书院,我开我的书局,再也不理这些朝堂纷争。”
沈清辞靠在他怀里,微笑:“好。”
但两人都知道,在“这一切结束”之前,还有太多险关要过。
四、阿素的选择
城西私宅,后院厢房。
阿素——曾经的周素问——正就着油灯,一笔一画地练字。纸上写的不是《女诫》,而是沈清辞给她的《算术启蒙》。从一到十,加减乘除,她学得如饥似渴。
门轻轻推开,顾青黛走进来。
“这么晚还在用功?”
阿素连忙起身:“顾教习。”
“坐下说话。”顾青黛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练字的纸,“进步很快。王妃说过,你有天赋。”
阿素低头:“是王妃和教习不嫌弃。”
顾青黛沉默片刻,道:“‘渔樵’今日去了周府灵堂,发现了尸体是假的。”
阿素手一颤,墨点落在纸上。
“别怕。”顾青黛按住她的手,“王妃早有预料,故意让他发现的。还通过你祖父,给了他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关于夏言宝库的信。”顾青黛简单说了缘由,“三日后子时,王爷会派人去钟山赴约,追踪‘渔樵’的踪迹。若顺利,或许能一举铲除这个祸患。”
阿素咬唇:“那……我祖父他……”
“周老暂时安全。”顾青黛道,“‘渔樵’现在心思全在宝库上,无暇顾及他。但事后难说。所以王妃想问你,若事成之后,周家被牵连,你待如何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
阿素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教习,若我说我恨周家,是假的。那毕竟是我的家族,有我母亲,有我弟弟。但若说我要为他们求情……我也没这个脸。祖父和‘渔樵’勾结,害人害己,是该受罚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含泪却坚定:“我只求一件事——若真有那日,请王妃看在我母亲和弟弟无辜的份上,给他们一条生路。至于我,愿为奴为婢,报答王妃恩情。”
顾青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王妃没看错你。”她起身,“这三日你安心待在这里,不要出门。等钟山事了,王妃会亲自见你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阿素,记住王妃的话——抬眼观天,俯身做事。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为自己挣一个未来。”
门关上,阿素独坐灯下。
她看向窗外,夜空无月,星河璀璨。
抬手,她摸了摸耳后——那里贴着一层薄薄的药膏,是陆明轩配的易容药。镜子里的脸陌生又熟悉,眉眼还是自己的,但肤色、轮廓都有了细微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