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影先生现形

一、血书与残箭

正月初一,未时三刻。

西山的风雪暂歇,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。朱明轩的尸体已被移入临时搭起的帐篷,仵作正在验尸。那支夺命的弩箭还插在他后心,箭杆漆黑,箭镞却是罕见的青铜质地,形制古朴,不像军中制式。

朱廷琰立在帐篷外,手中攥着那张羊皮地图。羊皮质地粗糙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朱砂绘制的线条已经有些褪色,但标注的地点依然清晰:除了广化寺,还有西山某处山谷、通州漕运码头、以及……金陵秦淮河畔的一处宅院。

每个地点旁都有一行小字注解,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,但笔锋转折处透着凌厉。

广化寺旁写着:“青鸾初栖地,甲子轮回处。”

西山山谷:“火器藏所,丙寅年置。”

通州码头:“南来北往,耳目通达。”

金陵宅院:“旧梦始,新局终。”

朱廷琰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行。旧梦始,新局终——这话似有所指,却又晦涩难懂。他将地图收好,掀帘走进帐篷。

仵作已验完尸,躬身禀报:“王爷,箭从后背射入,贯穿心肺,一击毙命。箭镞上有三道血槽,中空,内含剧毒。死者中箭后,最多撑三息。”

“什么毒?”

“小人验不出。”仵作摇头,“但死者伤口周围皮肉发黑溃烂,毒发极快,应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。”

朱廷琰走到尸体旁。朱明轩的眼睛已被合上,面色青黑,嘴唇乌紫,确实中毒之相。他俯身细看箭杆,发现靠近箭羽处,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。

“青……蚨?”他辨认出来。

青蚨,传说中的虫名,古代有“青蚨还钱”的典故,寓指钱财往复循环。用此作为标记,是何用意?

“王爷,”墨痕从帐篷外进来,手中捧着一块布帕,上面放着一枚铜纽扣,“在神道碑后发现的,应是刺客遗落。”

纽扣很普通,黄铜质地,表面磨得光滑,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。但朱廷琰拿起来对着光细看,发现纽扣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像是个“七”字。

“搜遍西山,刺客已不见踪影。”墨痕低声道,“雪太大,脚印都被掩埋。但属下在皇陵享殿后发现一串脚印,通向一处被封的侧门。门锁有撬痕,很新。”

“带我去看。”

侧门位于享殿后墙,原是工匠进出所用,仁宗皇帝下葬后便被封死。如今铜锁被利器斩断,门缝里积着新雪。朱廷琰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仅供一人通行。墙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,空气污浊,弥漫着霉味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正中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积着厚灰,却有一片区域被擦拭干净——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停留。

桌上放着几样东西:半截蜡烛,一只空水囊,还有……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纸张。

朱廷琰展开油布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。第一张是皇陵的建筑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;第二张是京城九门布防图,看墨迹应是近年所绘;第三张……

他瞳孔骤缩。

第三张是宫城平面图,重点标注了奉先殿、乾清宫、坤宁宫三处。每处都写着人数、换防时辰、甚至侍卫姓名。而在奉先殿旁,有一行小字:“幼帝居此,丙寅腊月廿九移入。”

这是宫变当天的情报!

图纸右下角,盖着一枚小小的印鉴——青鸾衔枝。

“果然……”朱廷琰喃喃道,“宫中有内奸,且地位不低。”

能掌握如此详细的布防情报,绝非普通宫女太监能做到。此人至少是侍卫统领级别,或是能自由出入宫禁的宗室、勋贵。

墨痕也看到了图纸,脸色发白:“王爷,这……”

“此事保密。”朱廷琰将图纸收起,“除了你我,不得让第三人知晓。另外,派人暗中监视所有能接触宫禁布防的官员,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杨洪离京后,暂代九门提督的人是谁?”

“是英国公世子,张维。”

英国公府,世代勋贵,执掌京营兵权百余年。张维今年二十五,年初刚袭爵,表面是个纨绔子弟,但能在这个年纪被推上九门提督的位置,绝非常人。

“查他。”朱廷琰吐出两个字,“但要小心,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人退出石室,重新封好侧门。风雪又起,天色阴沉得仿佛又要入夜。朱廷琰望着漫天飞雪,心中沉重如铁。

鞑靼破关,内奸未除,清辞中毒,影先生隐身暗处……这盘棋,步步杀机。

“王爷,”一名亲兵匆匆跑来,“京城急报!王妃……王妃情况有变!”

二、暗室解毒

同一时刻,坤宁宫偏殿。

沈清辞靠在榻上,额上覆着湿帕。陆明轩刚为她施完第二次针,此刻正在外间煎药。药香混合着炭火气,在殿内弥漫。

她的视力恢复了些,已能勉强分辨人影轮廓,但细节依然模糊。更麻烦的是,从半个时辰前开始,她耳边开始出现细微的耳鸣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嗡嗡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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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“离魂引”毒发的第二个阶段——失聪的前兆。

顾青黛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眼圈通红:“清辞,你一定要撑住。陆先生说他已经找到解毒的线索,正在配药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辞勉强笑了笑,声音虚弱,“只是有点吵。青黛,你的腿怎么样?”

“好多了。”顾青黛掀开薄毯让她看——左腿仍绑着夹板,但肿胀已消,皮肤颜色恢复正常,“陆先生的续骨膏很管用,他说再养一个月,就能试着下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辞闭了闭眼,“王爷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
“刚收到飞鸽传书,说已围住西山,正在与朱明轩对峙。”顾青黛压低声音,“但陆先生说,朱明轩手中的解药可能只有暂时缓解之效,真正根治需要配方。而配方……”

“在影先生手里。”沈清辞接过话。

两人沉默。

窗外风雪呼啸,殿内炭火噼啪。沈清辞忽然道:“青黛,你还记得贤妃手记里提过的‘青蚨子’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