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两个字,像被按下了无限循环键,在空荡荡的颅腔内疯狂撞击、回响——
走了。走了。走了。张和走了。
不是离开苏州,不是离开“春日”,是离开了这个世界。是那种彻底的、再也无法挽回的、生死相隔的“走了”。
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,在瞬间崩断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、汹涌地冲出了眼眶。不是无声的滑落,是失控的奔流,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——道路、车辆、天空,全都扭曲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、像是被扼住的声音,然后是无法抑制的、撕心裂肺的哽咽。
方向盘在我手中剧烈颤抖,车身也随之轻微晃动。
“楚哥!靠边!停车!”王杰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方向盘。
我机械地、凭着残存的最后一点本能,艰难地将车驶向最近的服务区通道。车子歪歪扭扭地停进一个空车位,引擎都忘了熄火。我松开方向盘,双手捂住脸,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疯狂溢出。
“为什么啊……”第一个音节破碎不堪,带着血淋淋的质问冲口而出,“张和……她已经那么不容易了……她吃过那么多苦……她好不容易才……为什么啊?!”
哭声终于冲破了所有压抑和伪装,在密闭的车厢里爆发出来。那不是成年人克制的啜泣,是接近于兽嚎的、充满了痛苦、不解和愤怒的宣泄。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。
“这不公平啊!这他妈的一点都不公平!”
我捶打着方向盘,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中央,任由泪水鼻涕糊了满脸。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闪回所有关于张和的画面,清晰得残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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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熬夜修改方案时专注的侧脸;
她因为一个成功的小活动笑得见牙不见眼;
她和我、和老李为了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;
她偷偷塞给我她攒的私房钱时,脸上那种故作轻松的担忧;
我离开苏州那天,她站在“春日”门口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的那个落寞背影……
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毒的刀,反复凌迟着我已经溃不成军的神经。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只存在于我梦中的“城堡”——那个象征着内心最柔软、最珍视之物的隐喻。城堡外,“婓”曾经牵着我的手走进去。而此刻,在我崩溃的幻觉中,我仿佛看到“婓”又出现了,她温柔地牵起了另一个身影的手——那是张和,脸上还带着她特有的、有点倔强又有点脆弱的笑容。“婓”牵着她,轻轻推开了城堡厚重的大门,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去,消失在那片温暖的光里……
这个幻觉非但没有带来安慰,反而让我哭得更凶。那意味着连我内心最隐秘的角落,也承认并接纳了这个失去。张和真的走了,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,住进了我们记忆的坟墓。
王杰一直沉默着。他没有试图说任何空洞的安慰话,只是伸出手,用力地、一遍遍地拍着我的后背。那力道很大,带着一种男性之间笨拙却坚实的力量,像是在告诉我:哭吧,我在这儿,撑着。
手机免提还没有关。陈倩的哭声也从那头传了过来,起初是压抑的抽泣,后来也变成了崩溃的嚎啕。两种哭声,隔着两千公里的电波,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交织、放大,汇成一股悲恸的洪流,几乎要将我们溺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我抬起红肿的、模糊的双眼,解开了安全带,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,跌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