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播放器。
第一个画面:红旗大队的秋收季节。
金黄色的麦田里,村民们正在收割。汗水浸透了粗布衣服,脸上沾着尘土,但每个人都在笑。陈建国站在田埂上,用大喇叭喊着什么,声音被风声盖住大半,但能看到他挥舞手臂的样子。一个小孩跑过来递水,陈建国接过,揉了揉孩子的头,孩子笑得更开心了。
画面里有疲惫,有艰辛,但那种“在一起完成一件事”的蓬勃生气,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。
第二个画面:昆仑仙门,阵法研究所。
墨符子蹲在一个复杂的符文阵中央,头发乱糟糟的,道袍上沾满了朱砂和灰尘。他正在调试最后一个节点,手指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而在微微颤抖。旁边几个年轻修士紧张地看着。
突然,阵法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刺眼的光,是柔和的、流动的光彩。墨符子猛地跳起来,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喊:“成了!成了!”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在阵法里转圈。年轻修士们先是愣住,然后爆发出欢呼,几个人抱在一起。
那是纯粹的、解决问题后的狂喜。
第三个画面:末世维度,曙光城外。
磐石和天网(通过一个简易机器人载体)站在一起,面前是一片刚刚开垦的土地。磐石挖坑,天网操控机器人放下树苗,然后两人一起填土、浇水。动作很笨拙,尤其是天网的机器人,拿铁锹的样子歪歪扭扭。
但树苗种下了。
镜头拉远,这片土地上已经有几十棵小树苗,在废土的背景中倔强地绿着。磐石擦了擦汗,看向天网:“你说它们能活吗?”天网的电子音回答:“根据计算,成活率67.3%。但我会每天调整灌溉和养分。”磐石笑了:“那就够了。”
第四个画面:现代维度,一所小学。
教室里,孩子们在上美术课。不是临摹,是自由创作。一个小女孩画了一朵蓝色的太阳,老师没有纠正“太阳应该是黄色的”,而是问她为什么。小女孩说:“因为我梦里的太阳是蓝色的,它照在身上凉凉的,很舒服。”老师点点头,把画贴在“创意墙”上。
第五个画面:跨维共同体第一次运动会。
赛场上,来自不同维度的人们穿着各自的服装奔跑、跳跃、合作。有人摔倒,旁边的人伸手去拉。赢了的人欢呼,输了的人叹气但很快又笑起来。看台上,人们在为自己支持的人加油,声音嘈杂但充满活力。
这些画面很短,每个只有十几秒。没有配音,只有现场的自然声音:笑声、欢呼声、风声、孩子们的吵闹声。
播放结束。
平台上一片安静。
澈的机械义眼数据流在快速滚动,他在分析这些画面。但这一次,分析时间很长。
“这些画面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“展示了效率低下、资源浪费、非标准化行为、情绪化决策。红旗大队的收割方式如果使用自动化机械,效率可以提高三倍。墨符子的研究如果采用系统化流程,可以节省百分之四十的时间。种树应该由专业农业机器人完成,精确控制每一份养分。孩子的画应该教授正确的色彩认知。运动会……是毫无产出的能量消耗。”
他的分析完全符合净天帝国的逻辑。
顾晓没有反驳,只是问:“指挥官,您在看这些画面时,感觉到了什么?”
澈停顿了。
“感觉是主观的,不可量化的——”
“请诚实地回答。”顾晓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用您残留的人类部分回答。”
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突然混乱了。那些稳定滚动的光点出现了短暂的错位。
澈的左手——那只还保留着人类皮肤的手——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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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混乱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无序。不可预测。还有……某种……”
他找不到词。
“活力。”玄玉轻声说,“生命的活力。”
澈看向她。
“我是修仙者。”玄玉说,“在我们的修炼体系中,最高境界是‘太上忘情’。很多人误解,以为忘情就是无情,就是切除所有情感。不是的。”
她走上前,和顾晓并肩。
“忘情,是先要有情。要经历过爱恨悲欢,要深切地体会过,理解情感是什么,它如何产生,如何影响你。然后,你才能‘忘’——不是忘记,是超越。你不再被单一的情感控制,不再因为一时愤怒而杀戮,不再因为一时悲伤而沉沦。但你依然能感受到愤怒,只是那愤怒会化作改变不公的动力;你依然能感受到悲伤,只是那悲伤会化作对生命的珍惜。”
她指向澈:“而你们直接切除了情感。就像一个人因为怕摔倒,所以砍掉了自己的双腿。是的,你不会再摔倒了,但你也不会再走路了,不会奔跑,不会跳舞,不会感受到脚踩在草地上的柔软。你安全了,但也死了。”
澈的机械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,那是散热系统在加速运转。
“情感导致战争。”他重复帝国教条,但语气不再那么确定。
“不对。”顾晏辰开口了,他走到儿子另一边,“是‘某些情感被扭曲和放大’导致了战争。贪婪是生存本能被扭曲,仇恨是保护本能被扭曲。但同样是情感,同情心导致了医疗系统,正义感导致了法律,好奇心导致了科学。你不能因为火会烧毁房子,就禁止所有人用火。你要教人怎么安全地用火,怎么用火取暖、做饭、照亮黑暗。”
顾晓接过话:“指挥官,您看到的宣传片里,净天帝国没有犯罪、没有痛苦、没有浪费。但您有没有想过……那是因为他们连‘想要犯罪’的冲动、‘感受痛苦’的能力、‘愿意浪费’一点时间去享受的欲望,都被消除了?”
他指向自己播放的画面:“而在我们的世界里,有犯罪,所以我们建立了警察和法律;有痛苦,所以我们发展了医学和心理治疗;有浪费,但那些‘浪费’的时间里,产生了艺术、音乐、友谊和爱。我们不是完美的,但我们是在‘活着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