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紫夜后的黎明

永夜圆盘 流离月曳 4638 字 1个月前

灰蓝布袍,洗得发白。袖口卷至肘部,露出的手臂精瘦,但线条极稳。左手腕系着一条旧布带,垂下一截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不是疲惫的那种慢。

是每一步都落得准确的那种慢。

他走到洞口禁制前三尺处,站定。

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里。

他抬起头。

花白的须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着极简的道髻,插一根乌木簪。面容清癯,眼窝微陷,眼尾的纹路细密如蛛网。

但他那双眼睛。

极亮。极静。

像深秋潭水。

他看了一眼洞口那层淡金色的禁制,没有触碰,只是看着。

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禁制,落在洞口那道灰衣身影上。

苏纸衣没有说话。

那人也没有说话。

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三息。

小主,

然后那人微微点了点头。

只一下。

苏纸衣也点了点头。

只一下。

没有寒暄,没有“久仰”,没有“多谢”。

就好像这不是千里驰援的赴约,而是街角药铺的老大夫应约出诊。

那人迈步,穿过禁制——岳锋布下的禁制对他没有丝毫阻碍,像只是穿过一层晨雾。

他走进洞内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他环视一圈。

洞内的血腥、药味、焦土、恐惧、绝望、疲惫,如同一幅摊开的画卷,在他那双极静的眼睛里缓缓掠过。

他什么也没问。
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员面前——是那个悬镜司的女弟子,刚刚被制住不久,手腕上还捆着布条。

他蹲下身。

没有问“伤在哪”,没有问“什么症状”。他只是伸出右手,三指搭上那女弟子的腕脉。

闭目。

十息。

他睁开眼,收回手,起身。

然后他说了进洞后的第一句话:

“蛊虫七种。攻击型三种,潜伏型四种。”
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低沉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。咬字极清楚,像在给学徒讲脉案。

“攻击型中,你们已见过两种。狂躁型——令中毒者力大无穷,失去神智,攻击视野内一切活物。指令型——令中毒者在特定时刻执行特定行为,事后无记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种尚未发作:自毁型。发作时攻击自己,咬舌、撞墙、剖腹,七息内可毙命。”

洞内死寂。

云澜喉结滚动,声音发涩:“敢问前辈……如何分辨?”

宋知脉看了他一眼。

“脉象不同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略,又补了一句,“狂躁型毒走阳明经,脉洪大;指令型毒走厥阴经,脉沉涩;自毁型毒走任脉,脉如雀啄。”

他说得平淡,像在说“今日有雨”。

没有人接话。

宋知脉也不在意。他低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缓缓展开。

里面是针。

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,整整齐齐排成三列。每一根都擦得极亮,针尾刻着极小的数字。

还有两把小刀。刀身薄如蝉翼,刃口几乎看不见。

还有几个拇指大的瓷瓶,白底青花,封着蜡。

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好,像大夫出诊时布置药囊。

然后他看向苏纸衣。

“谁最急?”

苏纸衣指向角落里的慧净:“他。指令型,已发作一次。银针压制,快冲开了。”

宋知脉走过去,蹲下,三指搭脉。

三息。

“冲不开了。”他说,“蛊虫已移至风府。”

他从布包中取出一根金针——比银针更细,针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
“扶住他。”

云澜连忙上前,按住慧净的肩膀。

宋知脉左手食中二指在慧净后颈轻轻按了按,像在找某条缝隙。

然后,金针刺入。

极慢。

不是刺,是旋。

他捻着针尾,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缓缓旋转,每一圈,针身没入半分。

慧净的身体开始颤抖。不是痛苦,是某种本能的抗拒。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,脸上淡紫色的丝痕骤然变得清晰,像活物在皮下游走。

“按住。”

云澜加重了力道。

金针又旋入半分。

那紫色丝痕忽然剧烈扭动起来,从慧净的太阳穴一路向下,朝着后颈——朝着金针所在的位置——疯狂逃窜。

宋知脉的左手早已等在那里。

他右手捻针不动,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按在慧净后颈的皮肤上,像在等什么。

紫痕逼近针孔边缘。

然后——

一道极细的、比发丝还细的紫色线状物,从针孔边缘探出头来。

它在空气中茫然地摆动,似乎在寻找宿主。

宋知脉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以极快、极稳的速度一夹。

抽出。

那紫色线状物被他夹在指间,疯狂扭动,长约半寸,细如游丝,通体紫黑,头部有一粒针尖大的亮点。

宋知脉将它举到眼前,看了一眼。

“狂躁型幼蛊。养在体内太久,快成熟了。”他平淡道,像在点评一棵长歪的草药。

然后他将蛊虫丢进一个空瓷瓶,塞上木塞。

整个动作,从头到尾,不到三十息。

慧净后颈的针孔渗出极小一滴血珠,紫黑色。

宋知脉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拭去血珠,敷上少许淡黄色的药膏。

“躺两个时辰。醒来会头痛,无妨。”

他起身,走向下一个。

刘姓弟子。发作过,狂躁型。清虚子的银针已被蛊虫冲歪了两根。

宋知脉没有拔针。他只是伸出食指,在那银针针尾轻轻一弹。

银针微震,又刺入半分。

刘姓弟子脸上的紫痕骤然一缩。

“针偏了。”宋知脉说,像在指出学生作业的错误。他重新取出一根金针,在刘姓弟子另一处穴道旋入。

同样手法。蛊虫从新开的针孔探出头,被夹出,丢进瓷瓶。

小主,

前后四十息。

他走向丐帮弟子。

三指搭脉,闭目。

睁开眼。

“他的蛊不在经脉。”

云澜一怔:“那在……”

宋知脉没有回答。他俯身,将手掌轻轻按在石田龙胸口——那里有一道被妖魔利爪撕裂的伤口,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。

“蛊虫附在妖毒上,混入血脉,现在在心包络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晚三日,入心脏,无救。”

他从布包中取出一根更长的金针,几乎有三寸。

“按住他。胸口,别让他动。”

云澜和清虚子同时按住了石田龙的肩臂。

宋知脉的左手食中二指在石田龙胸口轻轻游走,像在皮肤下寻找什么。

他找到了。

金针刺入。

不是直刺,是斜刺。针尖从第四肋间隙进入,朝心脏方向缓缓推进。

弟子在昏迷中剧烈痉挛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。

“按住。”

云澜加重力道,额角青筋暴起。

金针继续旋入。

然后停住。

宋知脉右手捻针不动,左手按在弟子心口,闭目。

他在等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十息。

针孔边缘渗出第一滴血。不是紫黑色,是暗红色。

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
血色逐渐变深,紫黑色从针孔边缘洇开。

一条比之前粗一倍的紫色蛊虫,缓缓从针孔探出头来。

它似乎不甘心离开宿主,尾部仍在体内挣扎。

宋知脉左手食指轻轻按住针孔边缘,拇指和中指极稳地捏住蛊虫头部。

一拉。

蛊虫被完整抽出,长约一寸,通体紫黑,头部那粒亮点比之前更亮,几乎像一枚细小的紫色珍珠。

宋知脉将它举到眼前,看了三息。

“快产卵了。”他说。

丢进瓷瓶。

他取出一小团棉花,浸了瓷瓶中倒出的淡黄色药液,按在丐帮弟子心口针孔处。

“一个时辰别动。”他起身,走向悬镜的女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