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最好吃。”他说。

小北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没擦。因为没手擦——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,插得太深,一下子拔不出来。

她索性不拔了。

就让眼泪自己流着。

流到脸上,流到嘴角,流到下巴,滴在地上。

地上长出了麦苗。

不是那种魔幻的长,是真的长——一颗一颗的,绿色的,细细的,像一根根针。麦苗从土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,在她脚边围了一圈。

她低头看着那些麦苗,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拔出来,摸了摸麦苗的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有水珠,像刚下过雨。

“能蒸馒头吗?”她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但她自己知道答案。

能。等麦子熟了,磨成面,和成团,发好,揉好,上笼蒸。出锅的时候,白气冒上来,馒头的味道飘满整个屋子——不,不是屋子。是整个世界。

猫从蒸笼旁边站起来,走到麦苗跟前,低头闻了闻。然后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麦苗的叶子。

叶子被舔得歪了一下,又弹回来了。

猫舔了舔嘴,坐下了。坐得很端正,两只前爪并拢,尾巴卷到身前,像个等饭吃的孩子。

他看着那只猫,伸出手,摸了一下猫的头。

猫的呼噜声大了起来。

大到整个地面都在震。

震得阿紫靠着的树掉了更多的叶子,震得粉蝶膝盖上的粉色叶子飘了起来,飘到空中,转了几圈,落在那个人怀里的蒸笼上。

叶子落在蒸笼底上,和那些颜色混在一起。

粉色的。

软的。

像一个刚出锅的馒头。

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
叶元尘抬起头。“谁?”

他没回答。

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。天已经亮了大半,光从地底下往上透,把整个灰白的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有倒影——不是他们自己的倒影,是别的东西。

一个很小的影子。

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不往前走。

也不后退。

就那么站着。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。像一个知道自己不被欢迎但还是来了的人。像一个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请柬,到了门口却不敢敲门的人。

猫不呼噜了。它站起来,耳朵竖起来,尾巴不摇了。它看着那个很小的影子,绿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然后它叫了一声。

喵。

声音不大。

但那个影子听见了。影子动了一下。不是往前,是——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一个人被风吹了一下没站稳。

他站起来。

腿有点软,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。叶元尘伸手扶住他,他没推,靠着叶元尘站了几秒,稳了。

他把蒸笼递给小北。

小北接过蒸笼,没问去哪儿。她看着他——蓝色的眼睛,黑色的头发,苍白的脸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
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
他没点头。他朝那个很小的影子走过去。

脚踩在白色石头上,咯吱咯吱的。沈青铺的那些石头在他脚下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白光,是彩色的。红橙黄绿青蓝紫,三十四种颜色,每一种都亮了一下,像在说:到了。

他走了很远。

远到小北都快看不见他了。

他停下来。

那个很小的影子在他面前,没动。

他蹲下来。

影子还是没动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不是握手的伸,是——像摸一只流浪猫的那种伸。手伸得很慢,指头微微弯着,手心朝下。

那个影子动了一下。

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停了。

又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
然后影子蹲下来,伸出手——不是人手,是影子。黑色的,薄的,像一张纸剪出来的手。

两只手碰在一起。

叶元辰的手是热的。影子的手是凉的。

热和凉碰在一起,没分开。

远处,地平线上最后一抹黑暗正在融化。不是消失,是化成了别的什么。水。光。风。或者别的什么还没名字的东西。

猫蹲在叶元尘脚边,看着远处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,打了个哈欠。

然后它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