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握住粉蝶的右手。
粉蝶的右手凉的像一块石头。不是冬天摸铁的那种凉,是那种——没有血在流的凉。骨头是凉的,肉是凉的,皮肤是凉的,每一个细胞都是凉的。
他没松手。他握着那只凉手,握了很久。久到粉蝶以为他睡着了——他低着头,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呼吸很慢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然后他的手上开始发光。
不是蓝色的光。不是任何星星的颜色。是——透明的光。你看不见它,但你能感觉到它。像阳光,像体温,像一个不在了的人留下的那点温度。
光从他的手掌流进粉蝶的手掌。
粉蝶的右手开始变暖。不是从外面暖起来的,是从里面。骨头先暖,然后是肉,然后是皮肤,然后是每一个细胞。像一条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,春天来了,冰从底下开始化,一天一天,一尺一尺,一直化到河面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食指。
然后是中指。
然后是整只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皮肤还是老的,皱纹还在,指甲还是掉了两个。但手是暖的。能动了。像一个人从昏迷中醒过来,浑身没力气,但她确实醒了。
“这是你的?”粉蝶问。她看着自己那只重新能动的手,语气有点不确定。
“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帮你暖了一下。本来就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粉蝶把那只好不容易暖过来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它。食指上还有一道疤——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了。无名指比别的指头短一截——不记得什么时候断的了。手心有茧——不记得什么时候磨的了。
这些都是她的手。
不是别人的。
是她自己的手。弄脏过,弄伤过,弄丢过。但还在。还在她身上。还能动。
她把右手举起来,对着天光看。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的手在光里是半透明的。
能看见骨头。
但骨头是好的。没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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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元尘还跪在他旁边。从刚才到现在,没站起来过。
膝盖陷在土里,裤子湿了一大片——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手还和他哥的手贴在一起,掌心对掌心。不是不愿意松开,是忘了松开了。像一个人牵着一个孩子走了很远的路,到了家门口,还牵着,因为牵着牵着就成了习惯,不牵反而不对劲了。
他哥转过头,看着他。
蓝色的眼睛。雾散了大半,能看清眼珠的颜色了。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蓝,是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海沟底部的蓝。你看一眼就觉得踏实——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你知道,这片海里不会有浪打到你了。
“你手上长星星了。”他哥说。
叶元尘低头看自己的额头——不对,不是额头。是右手手背。那块被他哥舔过的地方——不是舔过,是碰过水的地方,长出了一颗蓝色的星星。不是叶元辰给他的,是他自己长的。
“我自己长的。”叶元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元尘看着那颗星星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,一万年没说过的话,全都攒着,等他哥回来一口气倒出来。但现在他哥就在面前,手贴着他的手,眼睛看着他的眼睛,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不是忘了。是不用说了。
他哥知道。
一直都知道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哥说。
叶元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用那只长了星星的手擦了擦脸,擦了一脸鼻涕眼泪,笑了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刚从土里长出来,能不瘦吗。”
叶元尘笑出了声。不是那种轻笑,是那种——憋了一万年终于可以笑了的大笑。笑声在地上滚了一圈,砸在阿紫的树上,树冠晃了晃,掉了几片叶子。掉在阿紫头上,她没醒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粉蝶弯腰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叶子是粉色的,很小,像指甲盖。她把叶子贴在右手掉了指甲的位置上,叶子贴上去就没掉,像长在那里了。
粉色叶子在她指根处发着淡淡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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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亮。
但够她用来看清自己的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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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北一直站在旁边。
她把蒸笼给了他之后,就站在旁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所有人。红玉哭完了,阿紫睡着了,粉蝶的手能动了,叶元尘在大笑。那个人坐在土里抱着蒸笼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饿。
不是胃饿。是——心里那个饿。那个从木屋还在的时候就一直饿着的东西。不是想吃馒头,是想吃家里做的馒头。不是想吃家里做的馒头,是想回家。木屋没了。家没了。但她看着这些人——蹲着的,坐着的,睡着的,跪着的,站着的——忽然觉得,家可能不是一个地方。是这些人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你叫叶元辰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——很小,很清晰,像一张拍立得照片。
“我叫小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馒头。”他说。
小北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风,像猫的呼噜,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在乎了。
她从裤兜里掏出那颗馒头渣。
不是之前那颗。是新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口袋里的。她把馒头渣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怕你没吃饱。”
他看着掌心里那颗米粒大小的馒头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馒头渣放进嘴里,没嚼,就那么含在舌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