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衙也兑现承诺,通过便民坊的小额借贷,为第一批申请试行的近百户渔户,提供了制作新式网具的材料借款,并核准了试点区域头一年的渔课减半征收。宋濂甚至亲自批示,从州衙公使钱里拨出一笔专款,奖励何大膀子、刘老憨、赵三郎等“率先试行,卓有成效”的带头人,每人五两银子。钱不多,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官方认可。
渔民们的腰包,眼见着就要鼓起来。然而,新的问题,就像水底的暗礁,很快露出了狰狞的一角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,是冯伯。这日,他拿着新收上来的四月上半月渔课账册,眉头拧成了疙瘩,匆匆找到正在便民坊后院和工匠讨论绞盘齿轮改良的林越。
“林先生,不对头啊!”冯伯将账册摊开,指着上面几个数字,“您看,柳树湾、刘家坳、赵三郎他们那片,报上来的渔获量,比上月涨了三四成不止,可实收上来的渔课银钱,却只比上月多了不到一成!我问了那边负责征收的小吏,他说,渔户们都说‘鱼是多了,可卖不上价’、‘鱼贩子压价压得狠’。”
林越停下手中的炭笔,神色严肃起来:“压价?具体怎么回事?”
冯伯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老朽私下打听了一下。咱们州城及周边市镇的鲜鱼买卖,近六七成,都被以‘永丰鱼行’为首的几家大鱼行把持着。他们要么自己雇船收鱼,要么通过熟悉的牙人(中介),在码头或主要渔村设点收购。以往渔获少时,价钱还算稳定。如今,听说好些渔户用了新法子,捕的鱼多了,那些鱼行和牙人,反倒联合起来压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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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怎么说?”铁蛋在一旁忍不住问。
“说法多着呢!”冯伯愤愤道,“有的说‘鱼多了就不稀罕,自然价贱’;有的挑毛病,‘你这鱼个头不匀’、‘鳞片有损’、‘不是最时鲜的品种’;还有的,直接就说‘今天收够了,你这鱼,要么按我说的价卖,要么自己挑到别处去试试’,可别处?别处也是他们一伙的!渔户们打鱼辛苦,鱼又是活物,不能久放,拖到第二天就不新鲜了,更卖不上价。最后多半只能忍气吞声,低价卖了。”
林越沉默着。这种情况,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。生产端的改良提高了产量,但如果销售渠道被垄断,中间商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渔产品不易储存的特性进行压价,那么增产的大部分利润,并不会落到辛勤的渔民手中,反而可能肥了这些坐地起价的商贩。渔民生活改善,增加收入,也就成了一句空谈。
“有没有渔户尝试自己挑到州城集市上零卖?”林越问。
冯伯摇头:“有是有,但太少。从渔村到州城,近的二三十里,远的五六十里,得起大早挑着沉重的鱼担赶路,到了集市还得交摊租、管理钱,遇到挑剔的顾客,半天卖不掉,鱼死了臭了,血本无归。大多数渔户,没这个本钱,也没这个精力和胆气。还是卖给上门的鱼贩省心,哪怕价钱低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