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十岁那年的春天,生母刚去世不久,嫡母王氏突然对她和颜悦色,说要送她去个好去处。她信了,乖乖跟着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了很久,停在一处华丽的楼前。楼里飘出脂粉香和琴声,她懵懵懂懂地走进去,看见胡三娘那张堆满笑的脸。
“好俊的丫头,”胡三娘捏着她的下巴,“好好调教,将来准是个摇钱树。”
那时她还不明白“摇钱树”是什么意思。直到三个月后,她被灌了药送上第一个贵人的床,醒来时浑身是伤,才终于懂了。
从此就是七年。
七年里,她学会了笑,学会了哭,学会了用最柔软的姿态说最狠的话。她成了京城最有名的花魁,千金难买一笑。可没人知道,每一个夜晚,她都在数着窗外的星星,数着还有多久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后来遇见苏卿吾,他教她下棋,教她读书,说“贻儿,你不该在这里”。
再后来苏卿吾死了,她提着剑为他报仇,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。
可张友诚出现了。
他说“你的眼睛里有火”,他说“为自己而活”,他说“我既选了你,便会护你到底”。
现在,轮到她护自己了。
单贻儿将账目记录仔细收好,起身走到窗边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,将整个庄子染成金红色。远处的田埂上,农人正牵着牛回家,炊烟袅袅升起。
一派宁静祥和。
可她知道,这份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。
“姑娘,”院主刘老四敲门进来,“庄外来了几个人,说是找亲戚的。我看着……不像善茬。”
单贻儿心头一紧:“多少人?”
“七八个,都带着家伙。”刘老四脸色凝重,“姑娘,要不从后山走?我知道一条小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开门!官府查案!”
单贻儿脸色一变。她迅速将账目记录塞进怀里,抓起包袱:“刘叔,后山怎么走?”
“跟我来!”
两人刚出屋门,前院就传来破门声。单贻儿跟着刘老四穿过菜地,钻进一片竹林。竹林深处果然有条小径,蜿蜒通向山里。
“顺着这条路走,翻过山就是官道。”刘老四喘着气,“姑娘保重。”
单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钻进山路。身后传来呼喝声、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她不敢回头,拼命往上跑。
山路崎岖,碎石硌脚。她摔了一跤,手掌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可她没有停,爬起来继续跑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山林里暗了下来。单贻儿躲在一块巨石后,屏住呼吸。追兵的声音渐渐近了,火把的光在林中晃动。
“分头找!她跑不远!”
脚步声四散开去。单贻儿贴着石头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。她摸向怀中,那页纸还在。
只要这页纸在,她就有希望。
夜色彻底降临,山林里一片漆黑。单贻儿等追兵的声音远去,才悄悄从石头后出来。她辨了辨方向,继续往山上走。
月光很淡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不知走了多久,终于翻过了山脊。
山脚下,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,蜿蜒伸向远方。道旁有一处驿站,灯火通明。
单贻儿正要下山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她连忙躲进树丛,只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,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。
火光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——是张友诚。
他来了。
单贻儿眼眶一热,几乎要喊出声。可她忍住了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然后在驿站前停下。
张友诚翻身下马,对着驿丞说了几句什么。驿丞连连点头,引着他进了驿站。
单贻儿从树丛中走出,一步一步下了山。走到驿站外时,她停下脚步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和头发。
然后推门而入。
驿站大堂里,张友诚正背对着门,看着墙上的舆图。听见推门声,他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单贻儿看见他眼中先是惊讶,然后是狂喜,最后化作一片深沉如海的心疼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证据,我找到了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那页纸,展开。泛黄的纸页在烛光下,像一面旗帜,宣告着七年冤屈的终结,也宣告着反击的开始。
张友诚接过那张纸,目光扫过1上面的字迹。他的手在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——为这页纸上记录的罪恶,也为写下这些字的人所要承受的苦难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看着单贻儿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像两簇熊熊燃烧的火。
“明天,”他说,声音斩钉截铁,“明天一早,我带你入宫。”
绝地反击,始于今夜。
而明日,将是清算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