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越来越亮,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
“那账本……”单贻儿的声音也发颤,“先生还留着吗?”
孙先生沉默良久,终于起身,走进屋里。不多时,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。匣子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打开锁,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
账册的封皮是靛蓝色的布面,已经褪色发白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推到单贻儿面前。
泛黄的纸页上,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条条账目。单贻儿的目光落在其中两行上:
“隆庆八年三月初七,收单府王氏银五十两,买庶女单贻儿入娼籍。经手人胡三娘、孙守义。”
“隆庆八年六月初九,收单府王氏银二百两,赎卖身契一纸。经手人胡三娘、孙守义。”
下面还盖着两个鲜红的指印——一个是胡三娘的,一个是孙先生的。
单贻儿盯着那两行字,盯了很久很久。晨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漏下来,照在纸页上,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,一笔一划都在诉说着七年前的冤屈。
“这账本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能借我吗?”
孙先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重新装了一袋烟,点燃,深深吸了几口。烟雾里,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。
“姑娘,你可知道这账本一旦交出去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?”他缓缓道,“单府会身败名裂,王家会受牵连,胡三娘的倚翠楼也保不住。而我……我这一家老小,恐怕都不得安宁。”
单贻儿垂下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可我更知道,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着泪光,也闪着火光,“若我不交出这账本,我这一生都将是娼门贱籍,永远抬不起头。苏卿吾的仇虽然报了,可我的冤屈……谁来报?”
她站起身,朝着孙先生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恩,单贻儿此生不忘。若此事能成,我必倾尽全力护先生一家周全。若不成……黄泉路上,我给您磕头谢罪。”
庭院里静了下来。
只有晨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。
良久,孙先生长长叹了口气。他将账本合上,双手递给单贻儿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这本账,我藏了七年,也煎熬了七年。今日交给你,也算……解脱了。”
单贻儿接过账本,入手沉甸甸的,像捧着七年的光阴,七年的血泪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哽咽道。
孙先生摆摆手:“快走吧。单府的人盯得紧,这里也不安全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,“出城往南三十里,有个杨柳庄。你拿这个去找庄头的刘老四,他会安排你藏身。”
单贻儿接过木牌,又是一揖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孙先生叫住她,从账本里撕下那页记录,将剩下的交还给她,“这一页你带走,账本我留着。若……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也算有个后手。”
单贻儿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若她出事,至少这页证据还在。
她将那页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好。然后背起包袱,朝着孙先生深深看了一眼,转身离开。
晨光已大亮,街市开始喧闹。单贻儿混入人流,快步朝城门走去。手中紧握着那页纸,掌心的汗几乎要将纸张浸透。
可她的心,从未如此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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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单府。
王氏坐在正厅,听着管家的禀报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……四方馆那边说,单贻儿天没亮就出去了,至今未归。派去盯梢的人跟丢了,说她钻进了城西的巷子,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了。”
“废物!”王氏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,“一群废物!连个女人都盯不住!”
单华儿坐在下首,脸色苍白:“母亲,她会不会……去找证据了?”
“证据?”王氏冷笑,“卖身契都烧了,胡三娘那边也打点好了,她能找到什么证据?”
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隐隐不安。想起七年前那些经手的人——账房、龟公、甚至府里知情的下人……难道真有漏网之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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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嬷嬷,”她唤来心腹,“当年那些知道内情的人,都处理干净了吗?”
李嬷嬷躬身道:“府里知情的,这些年或打发或灭口,都干净了。外头的……倚翠楼那边,胡三娘说都打点好了。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什么?”
“只有那个老账房孙守义。”李嬷嬷压低声音,“当年他辞工后不知去向,胡三娘找过一阵,没找到,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王氏心头一跳。
孙守义……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、拨着算盘珠子、看人时眼神精明的老头。她记得他,因为当年赎卖身契时,就是他经的手。
“派人去找!”王氏厉声道,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是。”
李嬷嬷匆匆退下。王氏扶着椅背,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单华儿连忙上前扶住她:“母亲,您别急……”
“怎么能不急?”王氏的声音发颤,“若真让那贱种找到证据……单家、王家,就全完了!”
窗外阳光灿烂,可正厅里却弥漫着一股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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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城南杨柳庄。
单贻儿藏在一处农家小院里,手中握着那页账目记录,一遍遍地看。纸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渐渐模糊,又渐渐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