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寒山寺那日,天还未亮单贻儿就醒了。
她推开窗,晨雾如纱,笼着南曲班的后院。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簌簌作响,远处的街巷传来第一声鸡鸣。今日要去寺庙,她特意选了身素净的衣裳——月白交领襦裙,外罩天水碧半臂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,是张友诚上次送她的那支。
惠兰端来清水给她净面,小声嘀咕:“姐姐今日这打扮,倒像个正经闺秀了。”
单贻儿看着镜中的自己,笑了笑。正经闺秀?她早就不是了。可不知为何,今日去见佛祖,她忽然想干净些——不是衣裳干净,是心干净。
张友诚的马车辰时准时停在巷口。他今日也穿得素净,一身玄青常服,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。见单贻儿出来,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,随即伸手扶她上车。
“侯爷今日不用上朝?”单贻儿坐稳后问。
“告了一日假。”张友诚在她对面坐下,“今日只陪你去寺里,其他事一概不理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向着西郊的寒山寺去。越往城外走,喧闹声越小,渐渐只剩下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。单贻儿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、农舍、炊烟。这是她七岁被卖进京城后,第一次真正离开这座困了她十年的城池。
“想什么?”张友诚问。
单贻儿放下帘子,轻声道:“想起小时候,娘带我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。那时我才五岁,娘说求菩萨保佑我平安长大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娘没了,我就再也没去过寺庙。”
张友诚沉默片刻:“今日我陪你去。”
一个时辰后,马车在山门前停下。寒山寺不愧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,虽在郊外,却已是香客如织。山门巍峨,匾额上“寒山寺”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石阶漫长,两侧古柏参天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。
单贻儿下了车,仰头望着那长长的石阶,忽然有些踌躇。她这样的人……配来这种地方吗?
“走吧。”张友诚伸出手。
单贻儿看着他宽厚的手掌,迟疑一瞬,终究没有搭上去:“我自己走。”
张友诚也不勉强,收回手,与她并肩踏上石阶。
石阶共一百零八级,象征人生百八烦恼。单贻儿一步一步往上走,心里默默数着。数到三十六级时,她想起七岁那年被嫡母卖进青楼;数到七十二级时,想起苏卿吾教她读的第一首诗;数到一百零八级时……她已站在大雄宝殿前。
殿内佛像庄严,香烟缭绕。善男信女跪在蒲团上,虔诚叩拜。单贻儿站在门槛外,竟有些不敢进去。
“侯爷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佛祖……会嫌弃我这样的人吗?”
张友诚转头看她,眼中是难得的温和:“佛说众生平等。你既来了,便是缘分。”
单贻儿深吸一口气,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殿内比外面安静许多,只有木鱼声和诵经声。她在功德箱前投了香火钱——那是她这些年在南曲班攒下的干净钱,每一文都来得清白。然后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三炷香,在长明灯上点燃。
香烟袅袅升起。单贻儿跪在蒲团上,闭上眼。她该求什么呢?求富贵?求姻缘?求平安?
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:生母临终前枯瘦的手,苏卿吾温润的笑,青楼里那些难熬的夜晚,复仇路上淋过的大雨……最后定格的,是张友诚在竹林中说“我眼中只有单贻儿”时的模样。
她睁开眼,对着佛像叩了三个头。
一愿娘亲早登极乐。
二愿苏公子来世顺遂。
三愿……她顿了顿,终究没有许下第三个愿。
起身时,旁边一位老僧递来签筒:“施主,可要求支签?”
单贻儿看向张友诚。他点头:“既来了,便求一支吧。”
签筒是紫竹所制,油亮光滑,不知被多少人摩挲过。单贻儿接过,轻轻摇晃。竹签在筒内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闭着眼,心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。
“啪”一声,一支签掉了出来。
老僧捡起签,看了看签号,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对应的签文。那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:
第八十九签 上上
凤凰涅盘
浴火重生振翅飞,前尘尽洗焕新晖。
莫道往事多磨折,自有天光照路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