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好了。”他说。
剑随人走,人随剑行。张友诚的剑法毫无花哨,却自有一种磅礴的气度。那不是杀人技,而是守御之道:剑锋所向,画地为疆,不退不让,不卑不亢。
单贻儿怔怔看着。她忽然明白,这不是在教剑,这是在传道。
一套剑法使完,张友诚收势,额角已有细汗。他走回石桌旁,却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单贻儿面前,一字一句道:
“这些话,我本想过些时日再说。但今日见你剑中意绪,知道不能再等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从你为苏卿吾四处奔走、以柔弱之躯谋划复仇开始,我便注意到你。后来教你剑术,带你入四方馆,与其说是助你报仇,不如说是……想多看看你。”
单贻儿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。
“看你如何将十年风尘磨成铠甲,看你如何以才智为刃劈开绝境,看你柔韧如柳却锋利如剑。”张友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见过无数名门闺秀、将门虎女,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——从淤泥里长出来,却开成了凌霄花。”
“侯爷……”单贻儿开口,声音微哑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张友诚截住她的话,“你是想问,我堂堂一品军侯,难道不怕你这青楼出身玷污门楣?不怕朝中非议、不怕世人眼光?”
单贻儿默然,这正是她心底最深的刺。
张友诚忽然笑了。他拔出佩剑,剑尖斜指苍穹,日光在剑身上折射出炫目光华。然后他转身,剑锋回转,轻轻点在单贻儿身前的青石地上,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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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条线,”他说,“线外,是世人的眼光、是门第之见、是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。”
剑尖抬起,指向单贻儿,又回转指向自己心口。
“而线内,在我眼中、在我心里——”他的目光如灼灼烈日,毫无闪避地望进她眼底,“只有单贻儿。”
只有单贻儿。
不是青楼名妓,不是五品官家庶女,不是任何身份标签。只是单贻儿,这个从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的、独一无二的女子。
风忽然大了,竹林如海涛般汹涌起伏。无数青黄竹叶纷扬落下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里,落在两人肩头。
单贻儿怔怔看着他,看着这个手握重权却在她面前单膝点地、以剑为誓的男人。十年了,自被卖入青楼那日起,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“所有的好都要代价,所有的情都需算计”。可此刻,她竟在那双眼里找不到一丝算计,只有一片赤诚如火的坦荡。
眼眶不知何时发热。她猛地别过脸去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“侯爷可知……”她声音微颤,“我这样的人,心是冷的,血是脏的,手是沾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友诚平静道,“我知道你为复仇做过什么,知道你的手段不总是光明。但那又如何?”他伸手,不是碰她,而是拾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竹叶,“这世上,谁的手真正干净?庙堂之上,沙场之中,哪个不是满手尘土、一身血腥?”
他将竹叶轻轻放在石桌上:“贻儿,我要的不是白璧无瑕的玉器,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走过风雨的人。”
单贻儿终于转过头来。泪水没有落下,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,只在眼眶里盈着一层薄光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坚定,心底那座冰封多年的城池,竟在这一刻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