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单家大小姐中途离席,说是突发头痛。”苏卿吾注视着她,“与她有关?”
单贻儿笑了:“苏公子以为呢?”
苏卿吾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,只是笑容里有些无奈:“我第一次见你时,你正在后院对着枯梅练琴。那时我想,这个姑娘眼里有火——不是暖人的炉火,是淬剑的烈火。”
“公子怕了?”
“不。”苏卿吾摇头,“我只是在想,你要烧的,究竟是哪些人、哪些事。”
单贻儿端起茶杯,看着氤氲的热气:“公子可曾听说过,有种虫子叫‘蜉蝣’?朝生暮死,却偏要在最短的光阴里,活出最烈的姿态。”
“你不是蜉蝣。”
“我是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从被卖进这里那天起,从前的单贻儿就已经死了。现在的我,不过是借着一具躯壳,完成一场朝生暮死的燃烧。”
苏卿吾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常年执棋留下的薄茧。单贻儿微微一颤,没有抽开。
“我教你下棋时说过,”他声音低沉,“棋道之妙,在于‘势’。今日你造了势,下一步打算如何?”
单贻儿抬眼,眸中映着将熄的晚霞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风来。”她抽回手,走到窗边,“嫡母王氏心高气傲,最不能容忍两件事:一是有人威胁她的地位,二是有人让单映雪难堪。今日我两样都占了——她会出手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单贻儿回头,嫣然一笑,“我才能知道,她手里究竟有多少牌。知道了敌人的底牌,这局棋,才算真正开始。”
苏卿吾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侧影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这个女子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而他明知靠近会有危险,却还是忍不住想看清,井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月光。
同一时辰,单府正院。
“砰——”
一套上好的粉彩茶具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王氏胸口剧烈起伏,保养得宜的脸因愤怒而扭曲:“她怎么敢!那个贱婢生的孽种怎么敢!”
单家嫡姐坐在旁边抹眼泪,妆都哭花了:“那么多人都看见了……她们都在私下议论……娘,女儿以后没脸见人了!”
“哭什么!”王氏厉声喝道,“一个青楼贱伎,也配让你哭?”
话虽如此,她心里却惊怒交加。
三年了。那个被她像丢垃圾一样卖掉的庶女,非但没有沉沦堕落,反而成了名动京城的琴师!今日更是在英国公府,众目睽睽之下,给了映雪如此难堪!
这绝不是巧合。
这是挑衅,是宣战。
“夫人,”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老奴打听过了,醉月楼背后是……是永宁侯府的二爷。咱们恐怕不好直接动手。”
王氏冷笑:“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。一个青楼女子,要让她‘意外身亡’还不容易?”
“可是老爷那里……”
“老爷?”王氏眼底闪过厉色,“他当年能默许我卖掉那个孽种,今日就不会为她出头。去,把赵婆子叫来,我有事吩咐。”
嬷嬷应声退下。
王氏走到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单贻儿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三年。本以为早就烂在泥里了,没想到竟开出带毒的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