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那日,袖瑶台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。
单贻儿执着一柄乌木梳,对镜慢慢梳理着及腰长发。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,已退去三年前的稚嫩,眉眼间沉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静水深流,又像是未出鞘的刃。
“贻儿姐姐!”房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惠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“打、打听清楚了!”
单贻儿手势未停,只从镜中瞥她一眼:“慢慢说。”
“英国公府三日后要办赏梅宴,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。”惠兰压低了声音,凑到她耳边,“名单上有户部侍郎单家……单夫人要带大小姐单映雪赴宴。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镜中人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,又迅速平复。单贻儿放下梳子,转身时神色已如常:“消息确实?”
“千真万确!是后厨采买的刘嬷嬷亲耳听单家管事说的,单家这几日正忙着给大小姐裁新衣打首饰呢。”惠兰说着,脸上露出不平之色,“嫡出的就是金贵,一场宴会都要这般兴师动众……”
单贻儿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冷风裹着梅香涌进来,吹动她素白的衣袂。远处前楼隐隐传来丝竹笑语,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而此刻她心里想的,却是很多年前的单府后院。
也是这样的冬天。嫡姐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,被仆妇簇拥着去前厅见客。而她这个庶女,只能缩在漏风的厢房里,用冻僵的手指缝补旧衣。嫡母王氏从她身边走过时,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。
后来她被卖进青楼那日,王氏终于正眼看她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不忍,只有嫌恶与算计。
“贻儿姐姐?”惠兰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单贻儿关上窗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你去前楼找李师傅,就说我新谱了一支曲子,想请他指点。”
惠兰虽不解,还是应声去了。
单贻儿重新坐到妆台前,这次她没有梳头,而是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一支旧银簪。簪头已经有些发黑,样式也过时了——这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
她把簪子握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。
“娘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您看着吧。”
袖瑶台的乐班教习李师傅,是个五十开外的清瘦老人。年轻时曾在宫廷乐坊当过差,一双耳朵比尺还准。
此刻他坐在琴房里,听完单贻儿弹完一曲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师傅觉得如何?”单贻儿双手平放膝上,姿态恭谨。
“曲是好曲。”李师傅捋着花白胡须,“融合了古琴的苍劲与琵琶的婉转,尤其是第三段转调处,颇有新意。只是……”
“师傅但说无妨。”
“这曲子太‘重’了。”李师傅看着她,“不适合宴饮助兴,倒像……倒像是要诉说什么心事。”
单贻儿微微一笑:“若是在英国公府的赏梅宴上弹呢?”
李师傅神色一凛。
他在风月场混了大半辈子,瞬间明白了弦外之音。沉默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英国公府的宴席,向来由‘清音阁’包办。那是京城第一的乐班,宫里都常请他们去。”
“清音阁的班主,是师傅您的师弟吧?”
李师傅苦笑:“你倒是打听清楚了。不错,我与他曾同门学艺。只是这些年……有些不愉快。”
“若我能让师傅与他和解呢?”单贻儿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李师傅翻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半本失传已久的《霓裳古谱》!他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的下半卷!
“你、你从何处得来?”老人的手都在抖。
“机缘巧合。”单贻儿没有细说——她自然不会透露,这是上月某位嗜好收藏古谱的退休太常寺少卿,醉酒后被她套出藏宝处,又用一场精心设计的“知音相遇”换来的。
李师傅摩挲着谱纸,良久,长叹一声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单贻儿声音轻柔,“三日后,请师傅的师弟卖我个人情。让醉月楼乐班,作为清音阁的‘附属’,进英国公府献艺。我只需弹这一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