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藤杖轻点泉边,对燕回说:
把野马泉的位置画进水源图。标注清楚——咸水,马能饮,人不能喝,南岸胡杨林可藏兵。
过了野马泉,戈壁开始起风。
不是冬日能吹飞人的沙暴。
是春日细密的灰黄色尘雾。
钻进衣领,钻进弩机绞盘的缝隙,给一切蒙上一层细土。
铁鹞军的黑甲,在风沙中若隐若现。
马蹄踏碎戈壁碎石,偶尔惊起草丛里的沙蜥,箭一般窜进枯棘深处。
辎重车上,张清用旧毯子把自己和弩机裹在一起,嘴里嚼着干饼。
车阵一战,他打光了所有备用弦。
如今弩机上只剩一根风喉之战的旧弦。
过野马泉时沾了咸水,张力只剩一半。
在草原又沾了露水,回潮后勉强还能再用一次。
他嚼着干饼自言自语。
说打完仗回去,一定要让兵部多发几根弦。
兵部那帮人,大概从来没想过,有人会推着三弓床弩,在戈壁和草原上跑了上千里。
三天后,大军越过兀剌海以北最后一道烽燧线。
远远地,已经能看见兀剌海的城墙。
城墙上被铁弹砸出的豁口还在。
但外城废墟上,已经有人在重新夯土。
宋军后续援兵,用从贺兰山采来的石料修补城墙。
一群西夏民夫,正把新伐的胡杨木扛进城门口。
燕青望着那道千疮百孔、却依旧挺立的城墙。
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,没有说话。
张清从辎重车上跳下来。
瘸腿踩在戈壁碎石上,趔趄了一下,扶住车辕稳住身子。
他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飘扬的残旗,忽然问:
老燕,咱们走了多久了?
燕青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城门口扛着胡杨木的民夫,慢慢握紧了藤杖。
就在这时,城门口的人群里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燕枢密回来了!
几个民夫放下胡杨木。
一个西夏老兵拄着拐杖,从城门口站起来。
紧接着,城墙根下所有搬石头、夯土的人,都直起腰,望向城外。
燕青的右腿,在马背上颠了太久。
下马时,藤杖往沙土里陷进去半寸。
他拄着杖,一步一步向城门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