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绣样册,投影仪将它放大在幕布上,纸张纤维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我母亲学刺绣时整理的本子。”翻到某一页,角落有淡褐色痕迹,“这是茶水渍。她说怀着我时突然胎动,手一抖,茶就洒在这里了。”
台下有轻轻笑声。
“最近有人说,我设计的缠枝莲和杂志上的很像。”她翻开杂志,又翻回册子,“确实像——因为它们都来自同一个传统纹样。但传统不是用来复制的,它是土壤,种子需要自己发芽。”
放下册子,拿起草图本。翻开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呈现。
“这是那件旗袍的第一稿。”展示一张潦草速写,“当时想把莲花绣在侧襟,试了小样发现,走动时布料褶皱会破坏图案。”
翻页,第二稿、第三稿……每页都有修改痕迹,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纸。
“这是决定把图案移到后背时的构思。”指着连续几页草图,“为什么是后背?因为人行走时,后背的布料最平整。为什么用月白色?因为这种面料在光下会有细微变化,能让刺绣活起来。”
她讲得很细,细到针法选择、丝线配色、缝纫力度。这不是辩解,是在展示一种工作方法——缓慢、重复、充满试错的过程。
礼堂越来越静。前排学生伸长脖子,后排家长低声点头。
最后,她拿起手工账本。深蓝封面已磨出毛边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记录。”翻开某一页,对着话筒念,“某件缠枝莲旗袍,用料二尺三寸,绣线深浅绿各一支,白丝线半支。刺绣工时四十二小时,缝制八小时。”
抬起头:“四十二小时是什么概念?是整整七个工作日,每天六小时,手指不停。是三千多针,每针都要思考下针角度、拉线力度、颜色过度。”
台下传来倒吸气声。
“我记录这些,不只是为了记账。”合上账本,指尖抚过封面磨损处,“更是为了记住,每件作品背后真实的时间。这些时间不会出现在标签上,但它们在——在每一道针迹里,在每一处细节中。”
目光扫过观众席。林薇薇坐在第五排靠边,双手紧抓膝盖上的包带。
“今天说这些,不是要证明什么。”声音低了些,却更清晰,“我只是想说:创作是件诚实的事。你投入多少时间,付出多少思考,经历多少次失败,最后都会呈现在作品里。这些痕迹骗不了人,就像时光骗不了人。”
欠身鞠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