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远仔细查看,发现问题所在:“仰角太大,尾翼太薄。火龙出水不是弓箭,它靠的是火药推力。仰角过大,推力损耗在爬升上,自然射不远。尾翼要用硬木,最好包铁皮,否则飞行中会变形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朱厚照恍然大悟,“朕就说嘛,同样的图纸,为何你做的能射两百步,他们做的就成了窜天猴。”
他屏退左右,只留两个贴身太监,这才正色道:“李远,朕留你下来,是有件要紧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严文焕前日密奏,在编纂《匠作实务则例》时,发现了些……不寻常的东西。”朱厚照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,“你自己看。”
李远接过,朱清瑶也凑过来看。奏折上,严文焕用极其隐晦的笔法,汇报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发现:
在核查弘治年间工部旧档时,他发现了十三处“账实不符”。这些账目涉及硝石、硫磺、精铁、铜料等军需物资,总计价值超过三十万两白银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物资的流向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南京龙江船厂。
而龙江船厂的提督太监,名叫刘瑾。
不是现在这个掌印太监刘瑾,而是弘治年间的一个同名太监,已在正德元年“病故”。但严文焕查到,这个刘瑾有个侄子,现在通政司当差。而这个侄子,与武昌宁王府常有书信往来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李远抬头,心中已有猜测。
“朕的意思是,‘甲三’这个组织,可能比咱们想的更久远,更深。”朱厚照眼神冰冷,“从弘治年间就开始盗运军资,直到现在。他们的目的,绝不是单纯帮宁王造反那么简单。”
朱清瑶忽然开口:“陛下可曾想过,宁王为何选在此时起事?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‘甲三’真从弘治年间就开始布局,那他们积累的财力、物力、人力,足以支撑一场大战。但宁王却等到现在才动手——不是他不想早动手,而是他在等一个时机。”朱清瑶分析道,“等北疆战事吃紧,等朝廷主力北调,等南方空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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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远接话:“所以他勾结达延汗,甚至可能暗中资助鞑子军械,就是为了拖住朝廷的北疆精锐。待朝廷与鞑子两败俱伤,他再趁虚而入。”
“好一个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!”朱厚照冷笑,“可惜他算错了两点:第一,朕的北疆将士比他想得更能打;第二……”
他看向李远:“他没想到,朕有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这话说得李远有些惶恐:“陛下过誉。”
“不过誉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“严文焕在奏折最后说,他怀疑‘甲三’在朝中的内应,不止一个刘瑾。六部九卿,甚至宫中……都可能有人被渗透。所以他不敢明奏,只能密报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若真如此,那朝廷简直成了筛子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应对?”李远问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朱厚照眼中闪过锐光,“三日后太庙告捷,朕要大宴功臣。届时,朕会当众宣布,要重建龙江船厂,打造新式战船,以备南下平叛。所需银两、物资,由工部统筹。”
李远立刻明白了:“陛下是要用这个做诱饵,看谁跳出来反对,或者……谁想插手?”
“不错。”朱厚照点头,“这件事,朕交给你和严文焕去办。名义上是为平叛造船,实则是要揪出‘甲三’的尾巴。你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“臣需要权限。”李远沉吟道,“工部、兵部、户部的协调权,还有……锦衣卫的协助。”
“准。”朱厚照毫不犹豫,“朕给你一道手谕,六部见你如见朕。至于锦衣卫……张永!”
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亲自配合李远。他要查谁,你就查谁;他要抓谁,你就抓谁。”朱厚照顿了顿,“必要时候,可以先斩后奏。”
这是天大的权力,也是天大的风险。李远知道,自己接下这个差事,就等于站在了所有潜藏敌人的对立面。
但他没有犹豫:“臣,领旨。”
从豹房出来时,已是午后。
朱清瑶搀扶着李远,慢慢走在西苑的回廊上。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沫在空中飞舞。
“你答应得太快了。”朱清瑶低声道,“‘甲三’能在朝中潜伏几十年,其势力盘根错节。你要查他们,等于与半个朝廷为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远望着廊外积雪的湖面,“但这事总得有人做。若任由他们潜伏下去,下一次宁王作乱,或者鞑子南侵,死的就不止是宣府那几万人了。”
朱清瑶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远断然拒绝,“太危险。你是郡主,又有宁王这层关系,参与进来会惹人非议。”
“正因我有这层关系,才更容易接近某些人。”朱清瑶目光坚定,“别忘了,宁王府旧部遍布朝野。有些人虽然表面上与王府划清界限,但暗地里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李远懂了。有些关系,有些情报,确实只有她能拿到。
“答应我三件事。”李远看着她,“第一,任何时候,保全自己为上。第二,所有行动必须提前告诉我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若事不可为,立刻抽身,不要管我。”
朱清瑶笑了:“你这三件事,跟我当初提的那三件,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雪花落在他们肩头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正说着,前方回廊转角处走来一人,正是严文焕。这位曾经的守旧派代表,此刻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袍,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,见到李远,疾步上前。
“李兄!可算等到你了!”严文焕眼中满是血丝,显然多日未眠,“我查到新线索,刻不容缓!”
三人寻了个僻静的暖阁坐下。严文焕摊开卷宗,指着其中一页:“看这里——弘治十八年,龙江船厂上报‘战船朽坏,需大修’,工部批银五万两。但同年,南京守备太监的密报却说,龙江船厂当年只小修了三艘船,花费不足五千两。”
“四万五千两的差额……”李远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严文焕翻到下一页,“正德元年,也就是刘瑾‘病故’那年,龙江船厂突然失火,烧毁了所有账册。南京刑部调查后,以‘看守不慎,烛火引燃’结案。但我在南京故纸堆里找到一份当年巡城御史的私记,上面说……失火那夜,有人看到十几个黑衣人从船厂离开。”
朱清瑶忽然问:“严大人可查过,刘瑾‘病故’前后,有哪些人去过南京?”
“查了。”严文焕取出一份名单,“正德元年三月到六月,也就是刘瑾‘病故’前三个月,共有二十七名京官因公或因私去过南京。其中六人,后来陆续升迁,如今都在要害职位。”
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:“礼部右侍郎赵文华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阶、通政司右参议严嵩……还有,司礼监随堂太监,冯保。”
李远心中一震。这些人,无一不是朝中重臣。尤其是冯保,虽然只是随堂太监,但深得张永信任,掌管着司礼监的一部分文书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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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严大人觉得,这些人里,谁可能是‘甲三’?”他问。
严文焕苦笑:“若知道,我就不用这么愁了。这些人要么身居高位,要么是清流领袖,要么是内廷红人。没有确凿证据,动任何一个都会引发朝堂地震。”
他看向李远:“所以陛下这‘引蛇出洞’之计,虽是险棋,却也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。造船之事一旦启动,涉及百万两白银的调拨,这些人中若真有‘甲三’的内应,必定会设法插手,或者阻挠。”
“那我们就给他们机会。”李远眼中闪过锐光,“三日后太庙告捷宴,陛下会当众宣布造船之事。届时,谁反对得最激烈,谁表现得最积极,都值得关注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,直到宫门将闭,严文焕才匆匆离去。
朱清瑶送李远出宫时,天色已暗。宫门外,李远的家人早已等候多时——是他娘,还有弟弟李达。两个月不见,李母苍老了许多,见到儿子满身绷带、脸色苍白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李远强笑道,“都是皮外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