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光阴,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而言,足以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。昔日那个蜷缩在茶馆墙角、瘦骨嶙峋、眼神惊惶如幼兽的乞儿“狗剩”,如今已是阴柳巷“张记寿材”铺里人人皆知、机灵精壮的少年学徒——柳向。
十一岁的柳向,个头蹿高了一大截,虽仍显清瘦,但骨架匀称,肌肉紧实,是长期劳作与充足(虽不精细)饮食滋养的结果。那张洗净后原本清秀的小脸,被阳光和汗水镀上了一层健康的浅褐色,眉毛黑亮,眼睛依旧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,只是褪去了早年的麻木与惶恐,变得清澈、明亮、充满朝气,时常闪烁着好奇与专注的光芒。他的头发被静娘打理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身上总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学徒短衫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流畅、已有薄茧的小臂。
最大的变化在于他的神情与气质。那个沉默寡言、戒备惊惶的孩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话仍不算多,但行动利落、眼神灵动、嘴角常带着腼腆却真实笑意的少年。苦难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,偶尔在独处或夜深人静时,他眼底深处仍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早熟,但更多时候,他就像一株终于移栽到沃土、获得阳光雨露的小树,尽情舒展着枝叶,焕发着勃勃生机。
这一切变化,离不开阴柳巷这个“家”,更离不开张问与林静娘夫妇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悉心教导。
柳向对张问的尊敬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在他心中,师傅不仅仅是给他饭吃、教他手艺的恩人,更是将他从绝望深渊拉回人间、赋予他“柳向”这个充满希望的名字、给予他全新人生的“再生之父”。他视张问如高山仰止,一举一动皆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崇拜。
每日清晨,柳向总是第一个起身。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院、擦拭工具、生火烧水,待一切准备停当,才去请师傅师娘起身。张问劳作时,他永远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,眼睛紧紧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——如何选料下锯,如何运刨推平,如何运刀雕刻,如何调漆上光……他看得无比认真,生怕错过一丝细节。张问讲解时,他凝神静听,遇到不解之处,会小心翼翼地问,待得到解答,便默默记在心里,反复琢磨。
他天赋不错,心思又纯,学东西极快。不过三年,已能将寻常木料的特性摸得七七八八,刨、锯、凿等基础工具运用得颇为娴熟,甚至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榫卯结构。张问开始让他尝试参与棺木制作的一些辅助工序,如打磨粗坯、调兑底漆、雕刻边角简单纹样。柳向做这些时,格外用心,哪怕是最枯燥的打磨,也一丝不苟,力求光滑平整,不留下半点毛刺。他做的活计,虽还显稚嫩,却透着一种难得的“稳”与“净”,让张问暗自点头。
柳向知道师傅做棺,讲究“心安”。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,却能感受到师傅对待每一口棺木、每一位逝者的那种郑重与慈悲。因此,他在做活时,也学着师傅的样子,摒除杂念,心怀敬畏,仿佛手中打磨的不是木头,而是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仪式。偶尔,当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刻刀或砂纸时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专注,隐隐与他体内那微弱的木属性灵根产生某种共鸣,使得他手下处理过的木料,似乎也格外温润顺手些。当然,这一切他自己懵懂不知,张问看在眼里,却从未点破。
除了学艺,柳向对张问生活上的照料,更是细致入微。他知道师傅有午后小憩的习惯,每到时辰,便会提前将铺堂里那张旧躺椅擦拭干净,铺上软垫,沏好一壶温度适中的清茶放在一旁小几上。张问劳作久了,他会适时递上汗巾和温水。天气转凉,他会早早将师傅的厚衣找出晾晒;暑热难当,他会在工棚角落摆放清水盆,增加湿气,并熬好绿豆汤晾着。这些小事,他做得自然而然,仿佛本该如此,从不需要提醒,也从不邀功。
而对师娘林静娘,柳向的感情则混合了孺慕、依赖与深深的感激。在他心中,师娘便是“母亲”二字的全部诠释。是师娘用那双温暖柔软的手,在他初来乍到、浑身污秽惊惶时,毫不嫌弃地牵起他;是师娘每日变着法子,将有限的食材做成可口的饭菜,看着他狼吞虎咽时眼中满是怜爱;是师娘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衫,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;是师娘用最温柔的话语,抚平他偶尔因噩梦惊醒的不安,教会他识字明理。
柳向对静娘的体贴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与真挚。他会抢着干所有重活累活,生怕师娘累着;静娘咳嗽一声,他便紧张地端水问安;静娘喜食清淡,他便默默记下,吃饭时总将清淡的菜往师娘面前挪;静娘有时午后在院中做针线,他便悄悄坐在不远处看书或练字,既能陪伴,又不打扰。他记得师娘的每一个小习惯,知晓她何时需要添茶,何时需要披衣。静娘偶尔感叹一句“老了,眼睛不如从前了”,没过几日,柳向便用攒下的零花钱(张问每月会给他些),偷偷买回一盏更明亮的油灯,换下堂屋里那盏旧灯,还不好意思地说是在旧货摊捡的便宜货。静娘知道他的心思,摸着那盏新灯,眼眶微湿,心中暖流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