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寡妇果然是说到做到,自上次气冲冲离去后,足足两个月没再踏入“张记寿材”的门槛。路上遇见张问,也只是不冷不热地点个头,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恼意。狗娃倒是照旧偶尔跑来玩,只是似乎得了母亲叮嘱,不再像从前那般缠着张问问东问西,只乖乖在院角摆弄那些小木件。
巷子里关于张问“眼高于顶”、“不识好歹”的闲言碎语,隐约又多了几句,多是出自吴婶之口,夹杂着对那“百里挑一林姑娘”未能说成的惋惜与对张问“古怪”的揣测。秦秀才闻言,倒是捻着胡须对孙寡妇道:“强扭的瓜不甜,张小子自有丘壑,非池中物,婚姻大事,勉强不得。” 孙寡妇听了,也只是叹气。
张问的生活一切如旧。秋去冬来,寒气渐深,他早早备好了过冬的柴火,又将铺门的缝隙仔细糊好。生意不温不火,足够糊口,略有盈余。他依旧每日劳作、静坐、读书,仿佛那场说亲风波从未发生过。只是夜深人静,偶尔独对孤灯,望着窗外清冷月色时,识海中那缕“心灯之火”会静静摇曳,映照出他古井无波的道心下,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。
“化凡……必先成凡人。” 他咀嚼着这个念头。何为凡人?食五谷,知冷暖,有七情六欲,受生老病死,困于伦常礼法,囿于红尘网罟。娶妻生子,成家立业,正是凡人最寻常也最核心的轨迹之一。他这些年虽身处凡尘,体验生计艰难、人情世故,但始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未曾真正将自己置于凡俗伦常的抉择关口。拒绝婚事,固然是遵从本心,保持修行者的超然,但这是否也是一种对“化凡”之意的逃避?若不亲身体验这最深刻的俗世羁绊,又如何真正明悟“凡”与“超脱”之间的界限与真意?
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起初涟漪细微,却在他日复一日的静观与体悟中,慢慢扩散开来。
腊月将尽,年关将近。这一日,天色阴沉,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打得窗纸扑簌作响。张问正坐在铺堂里,就着一盆炭火,用细砂纸打磨一口棺木的内壁,力求光滑无毛刺,这是他对自家手艺的坚持,也是对逝者的一份无形尊重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略显迟疑,随即门帘被掀开,带进一股寒气。孙寡妇搓着手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冻出的红晕,神色却有些不同以往,少了些气恼,多了些复杂的恳切,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半旧青衫、头戴方巾、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。老者虽衣着朴素,甚至有些寒酸,但身姿挺拔,目光清正,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,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风霜。
“张小哥。”孙寡妇开口,声音比往常软和了许多,“忙着呢?”
张问起身,目光扫过孙寡妇,落在她身后的老者身上,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。
“孙大姐。”他颔首致意,又向老者拱手,“这位老先生是?”
老者上前一步,拱手还礼,声音温和而清晰:“老朽林文渊,冒昧来访,打扰张师傅了。”
“林先生客气,请坐。”张问引二人到火盆边的木凳坐下,又用粗陶碗倒了热水奉上。炭火噼啪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孙寡妇捧着热水暖手,看了看张问,又看了看林文渊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张小哥,这位林先生,就是……就是上回俺跟你提过的那位林姑娘的父亲。”
张问神色不变,只是静静看向林文渊。
林文渊轻咳一声,放下陶碗,目光坦然地看着张问:“张师傅,孙娘子热心,多次提及张师傅人品技艺,老朽本已觉唐突,不欲再扰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忧色更深,“小女近月来,身子越发不妥,旧疾时有反复,精神恹恹。老朽略通医术,却苦无线财延请名医,所用也不过是些寻常方子,见效甚微。孙娘子言道,张师傅虽年少,却沉稳明理,见识或有不同。今日厚颜随孙娘子前来,一则是想亲眼见见张师傅,二则……也是心中苦闷,听闻张师傅乃通透之人,或许……或许能听听旁观之言。”
这番话,说得委婉而恳切,绝口不提婚事,只言女儿病情与求教,既保全了双方颜面,又将姿态放得极低。张问心中微动,这位林先生,倒真是个体面人,即便身处困境,依然守着读书人的风骨与分寸。
孙寡妇在一旁连忙帮腔:“是啊是啊,林先生不容易,一个人拉扯闺女,闺女又病着……张小哥,你就当帮帮忙,给林先生宽宽心也好。”
张问沉默片刻。他本可再次拒绝,以“不通医理”为由推脱。但看着林文渊眼中那份深沉的忧虑,以及孙寡妇难得的恳切,再想到自己心中那关于“化凡羁绊”的思量,他忽然觉得,见一见,或许也无妨。至少,可以了却孙寡妇一桩心事,也让这位忧心忡忡的父亲稍感宽慰。
“既如此,”张问缓缓开口,“张问见识浅薄,恐难有裨益。但林先生若不嫌弃,改日……张问可随孙大姐去府上拜访,探望林姑娘。只是,莫要抱太大期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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