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银!”另一边,刑司已经把仇正袖口里揪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,帕子里平平整整裹着一锭鸡子大的银,银面有针尖划过的细细刻痕,像某种暗记。刑司堂官抬眼与江枝对了一下,心里“明白”二字飞快地落了地:这银,是有人记过号的。
“仇大人,”江枝淡淡,“银上刻痕,刻号不连。你若说不知,待会儿刑司去你屋里找一找,再到浣纸局走一遭——昨夜谁给你裁的连署纸?用的哪一桶浆?你把一条路堵死了,另外两条会自己往你脚边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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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句,才是真正的刀。仇正咬着牙,眼里的血丝像要裂开:“我——”
“别忙着说。”江枝打断他,忽然把眼睛看向皇帝,“陛下,臣女不求御史立刻定罪。臣女只求今日此刻,就地割三人出列:李衡、仇正、蔺舟。其余四人暂留,待刑司查银、查纸、查脚印,再定去留。”
“蔺舟?”皇帝微一点眉,刚才那个年轻的小御史汗都还没擦干,手背一抖,帕子掉在地上。刑司弯腰拾起,帕子里也裹着银,只不过银面干干净净,毫无刻记。江枝看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贪的不是银,是胆。没刻痕——是自己去换的。这等胆量,真该在读书上用。”
蔺舟“扑通”跪下,嘴唇哆嗦半日,终于哭出来:“臣……臣只是听人说,入了长宁宫的局,就保得住家人……臣……臣知罪!”
贵妃的指尖终于抖了一抖。她转头要看夏昭,夏昭已经低下去,帽檐下看不见眼睛。她忽然觉得那一截极细的缝,正一点一点地裂开——裂开的不是炭盆烘着的蜡,是她在宫里二十年的功夫。
“陛下!”贵妃站起身来,声音仍旧温润,“御史们不过是小辈,涉世未深,才给小人钻了空。长宁宫若有责,责在哀家,哀家愿领。只是香监一案,牵连太深,枝香主此举,已让风头所向尽归一人。宫中诸务,岂容一人独擅?请陛下……请陛下慎重。”
这番话说得极好,既认罪又捎了火,火还不大,只够把江枝的衣角稍稍烫热。几个尚书闻言立刻附和:“贵妃所虑,诚然。”御史大夫看了皇帝一眼,压下去的心又有些向上浮。
皇帝没有立即回话,他的目光并不看贵妃,也不看江枝,而是看着那口炭盆,看着热浪如何一圈圈把殿心的空气鼓起来,又慢慢压下去。他轻轻地叩了一下案角,像是敲醒自己:“封宫三日将满。刑司——”
“启奏陛下!”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,打断了皇帝的话。一个浑身带着雪的内侍连滚带爬冲进来,头磕到地上,“内库着火!风从西廊卷过去,火借风势,已及外房!请陛下定夺!”
这一声“着火”,把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拧住了。礼部侍郎的眼珠险些掉出来,刑司堂官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御史台七个人里有两个哆嗦着就要坐倒在地。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,随后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,像一朵被风吹歪又立刻立正的花。
“走水?”皇帝的声音透出一种近乎冷笑的冷,“朕记得,内库周遭两日无炊。谁在风口里生火?”他“哗啦”一声把袖子一拂,“禁军分两道入,刑司随行,太医、内侍局各出两人候在外殿——江枝。”
那两个字落下来时,殿里的人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喉咙动了动。江枝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随朕。”皇帝站起身,“今日起,内库的钥匙,你拿一把。若有人挡你,先报朕名,再报你自己的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江枝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结成的盐,入口慢慢化。
贵妃想要开口,说一个“陛下”,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。她很想笑——笑那把钥匙是刀、是火、是命,也是她的命。但她没笑,她只是把手炉又合了一合,手背慢慢拢紧,指节一点一点被皮肉勒出白。
“再传旨,”皇帝已经跨出御阶,“长宁宫禁足不解,夏昭交刑司看押,御史台李衡、仇正、蔺舟先行停俸候勘,余四人暂留原位,但三日不得出宫门一步——谁出,谁即是替内库点火的人。”
殿中应声如潮。火已经顺风势烧过去了,一切都在跑。禁军跑,刑司跑,太医跑,内侍局的人一路撒着水跑。皇帝走得并不快,他每走一步,靴底都在雪上压出清清楚楚的印。江枝走在他半步后,衣袂擦过风,像刮过一条薄薄的刀痕。
贵妃没有动,她静静坐回去,看着殿空下去。她自言自语般道:“内库……”又停了一停,侧头对夏昭道,“去,把人收一收。我们还没到摊牌的时候。”
夏昭应了一声,起身时却脚下一软,在踏出第一步之前稳了稳。她把嘴角压住,不让那一点颤抖从脸上滑下来。
内库外殿,水汽与焦糊味混到一起,像有人把两种气味在空中搅成了浆。火沿着西廊从窗棂缝里钻出来,像细细的舌头,一个个舔过去,把每一块榫卯都舔得黑。禁军按着水龙骨对着火口压,火势却并不盛,像是刻意挑在“好看不致命”的那一道上。
“谁报的火?”皇帝站在外檐下,没有进。内侍跪了一排,声音都抖:“……是巡夜的小内侍。说看见西廊下有火星,摇了两下就起了。”刑司堂官低声道:“陛下,火点有挑,像是抖了草绳作引,再抛了油。”
“搜。”皇帝只说了一字,转身看江枝,“你去内房。开柜、看封、看蜡。找不到,我也不怪你;找到了,朕只问你要一个人。”
江枝抬眼看他,那一瞬间,她很少见地从他眼底看见了一点很细的东西:不是信任,是把刀柄交给你之前的那一点试探和不舍。她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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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带着夜阑与两名内侍进了内库。热气扑面而来,香味、焦味、潮味混作一股,把鼻腔里每一寸细嫩的皮都熏得发麻。她一柜一柜地开,一缄一缄地看。封蜡的边缘有被指甲挑过的痕,钤印有轻微的偏斜,封缄上的丝线有打过回结的拢,一切都在说“有人来过”,又都在说“我来过的痕迹很小很小”。
江枝看着,不说话。夜阑在旁边冒汗,终于忍不住:“主子,这一缄不是昨日的样子。”
“昨夜之后的样子就不算了。”江枝把那一缄封重新扣好,往下一柜移,“我们找昨夜之前的。”
“昨夜之前的?”
“手。”江枝淡淡,“挑封的是手,抹银的是手,点火的也是手。香脂见过手,火也见过手。找火见过的那只。”
她在第三排第七柜停下。那是一柜归档的旧账,按香目归类,外面绑着一条旧青绸。她把青绸抽了抽,绸子接头处蹦出一缕极细的白毛——不是线毛,是毛皮的毛。这一点小东西在火光下软软地卷了一下,像一根被烫过又缩回去的须。
江枝的指尖在那一缕毛上轻轻一拂,拂出一点细粉来,粉没有颜色,落到甲上闪了一下。她把甲伸到鼻翼下,闻到一点非常非常淡的腥,和一丝草灰味。
“狐狸。”夜阑小声,“长宁宫冬日披的是白狐,别宫多是海龙皮,毛不一样。”
“不只狐狸。”江枝把那条青绸往下扯了一寸,“看。”
青绸下面是封签,封签上钤了一个极小的私印。印面只刻了一个字:“夏”。
夜阑想抬起手,又不敢,“……夏昭?”
“她自己不敢摸缄,她让人摸缄,又让人学她的章。”江枝把那张封签慢慢揭起来,揭到一半,用袖口把那一寸气息挡住,“气还在。没凉透,说明是先来摸了缄,又在别处点了火,再回来点这条。”她伸手,“给我一只空盒。不要香盒,用账匣。”
夜阑立刻从柜上取下一个小匣。江枝把那只封签完整地收入匣中,又把青绸的接头那一缕白毛也捻起,和封签放在一起。她没有说“找到了”,只说: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