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他想起来了。

那不是什么神秘符号,而是水闸泄洪道的简化图!汤若望的意思可能是:他会在某处堤坝设计一个薄弱的、可以在关键时刻炸开的泄洪口,把洪水导向预设的滞洪区,从而减轻主灾区的损失!

“这个符号,出现在哪段堤坝的图纸上?”李维急问。

孙奇逢努力回忆:“好像是……铜瓦厢段。对,当时刚林问‘这段为何要多修一道侧堰’,汤监正说‘分流减冲,这是西法’。”

铜瓦厢。

三处掘口中唯一由汉军旗镇守的一段,兵力六千,相对薄弱。

李维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原来汤若望从未真正投降,那个老教士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,守护着他理解的“天理”。

“朕明白了。”李维看向众人,“计划调整:主攻方向,定在铜瓦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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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长江上,太子船队。

朱慈烺接到崇明飞鸽传书时,正在与曾化龙留下的副将商议安庆布防。信是父皇亲笔,只有寥寥数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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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黄河将决,速赴凤阳联白莲,北进铜瓦厢。见十字圆符即炸堤泄洪。勿念朕安,放手去做。”

少年太子盯着那“黄河将决”四字,手在发抖。

他不是没见过死亡。扬州城下、武昌街头、海上浮尸,他都见过。但掘黄河……那是要淹死多少万人?百万?千万?

“殿下,”张天禄看过信,独臂重重拍在桌上,“狗鞑子这是疯了!”

“他们没疯。”朱慈烺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算得很清楚。用百万汉民的命,换江南平定,换满洲八旗能安心住进中原。在他们眼里,这不是罪,是‘大计’。”

唐赛儿忽然道:“凤阳白莲教青莲堂主是我师兄,我可修书引荐。但教众桀骜,未必听朝廷调遣。”

“那就告诉他们——”朱慈烺站起身,“鞑子要掘的黄河,会先淹了他们的祖坟、祠堂、田产。这不止是朝廷的事,是每个淮北人的事。”

郑森插话:“可我们兵力不足,就算加上白莲教众,至多凑出两三千人。如何对抗六千汉军旗?”

“谁说要硬抗了?”朱慈烺眼中闪过与父亲相似的光芒,“我们是去‘帮忙’掘堤的。”

众将愕然。

少年太子走到舱外,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:“传令全军,换装。所有日月旗、明军衣甲全部收起,从现在起,我们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

“难民。”

八月十六,黎明前最暗的时刻。

两支船队几乎同时拔锚。

一支向北,逆淮河而上,船头站着十六岁的太子,他身后是四百名换上破衣烂衫却眼神如狼的“难民”。

另一支也向北,却是走海路入渤海。主舰上,李维裹紧披风,肋下伤口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,还必须活下去。

在他们看不见的北方,黄河正静静流淌。

五万民夫已在鞭子驱赶下,开始挖掘第一锹土。

而在更北的北京,慈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。七岁的小皇帝顺治在睡梦中皱眉,他身旁,孝庄太后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,指尖发白。

密报上只有一行字:

“睿王掘黄河,实欲淹黄旗兵,自立耳。”

窗棂外,秋风吹落第一片梧桐叶。

这个天下,终于要迎来最残酷的秋天。

(第一百零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