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起浪沫,扑打在甲板上。

朱慈烺沉默看着手中未拆的信。他知道,信里的条件只会比郑渡口述的更苛刻。他也知道,郑芝龙派次子来而不是长子,本身就是一种羞辱——你太子连我叛逃的儿子都收容,如今落难至此,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?

但他更知道一件事。

“郑将军,”朱慈烺缓缓抬头,“令尊与荷兰人结盟,租借鸡笼、淡水,此事当真?”

郑渡脸色微变:“海上生意,借块地停船补给而已。”

“是吗?”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这是舟山中伏后,从击沉的荷兰舰尸体上搜到的契约抄本,“这上面写的可是‘租借台湾北部港口及附属土地,期限九十九年,年租金白银一千两’。一千两租鸡笼、淡水两港,郑老将军这笔生意,做得可真划算。”

“你……”郑渡显然不知此事细节。

“还有,”朱慈烺步步紧逼,“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揆一上月致信巴达维亚总部的密件里说,‘郑氏已允诺,若取得舟山本岛一处港湾,将以半价向公司供应生丝、瓷器二十年’。郑将军,这又作何解释?”

小主,

甲板上死寂。连郑家水手都看向自家二公子。

郑渡额头渗出冷汗——这些机密,太子如何得知?!

“本宫如何得知不重要。”朱慈烺看穿他的心思,将那张纸收回怀中,“重要的是,令尊一边与荷兰人割让国土,一边又要朝廷封他总督海疆。郑将军,你说这天底下,有没有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好事?”

“放肆!”郑渡身后护卫怒喝拔刀。

几乎同时,唐赛儿的剑、张天禄的刀、白莲教众的兵器齐齐出鞘。两拨人在狭窄甲板上对峙,剑拔弩张。

朱慈烺却笑了。

他走到郑渡面前,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慌乱:“回去告诉郑老将军,他的条件,本宫一条都不应。不是因为本宫有多硬气,而是因为——”

少年太子压低声音,只让郑渡一人听见:

“荷兰人要的不是补给站,是殖民地。今天他们能逼你租鸡笼,明天就能要舟山,后天就要厦门、福州。等郑家水师全换成荷兰炮舰,挂上荷兰旗的时候,你猜揆一是会认你这个‘闽浙总督’,还是会让你去巴达维亚当个富家翁?”

郑渡的手在颤抖。

“至于吴三桂的人头……”朱慈烺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清朗,“告诉郑老将军,他的人头,本宫自会去取。但不是拿来交换什么总督之位,而是因为他叛明投清、窃据南京、欺世盗名。这是国事,不是生意。”

说完,他转身:“送客。”

“朱慈烺!”郑渡终于撕破脸皮,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台州水寨的兵船已在外围,只要我信号一发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东面海天交接处,突然传来隆隆炮声。

不是一声,是连绵不断的炮击,间杂着火铳的爆鸣。

所有人霍然转头。浓雾正在散去,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海面——约莫十里外,十余艘战船正在激战。进攻方是打着“台州水寨”旗号的官船,而防守方……

“是白莲教的接应船队!”唐赛儿惊呼,“他们和官军打起来了!”

郑渡狂笑:“殿下听见了?现在答应条件还来得及,我发信号让官军停火,你还能带着这几百残兵体体面面上岸。否则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。

西面海平线上,突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。

不是官船,不是郑家船,也不是白莲教的船。那些船体型庞大,主桅高耸,侧舷炮窗密密麻麻——足足二十艘,正全速驶来。最前方的主舰桅杆上,一面猩红大旗在晨风中展开。

旗上无字,只有一幅图案:烈火中重生的凤凰。

“那是……”张天禄独眼圆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