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维不知该如何回答。穿越者的预知,是这个身份最大的秘密,也是最大的负担。

“朕只是……读史读得多。”他最终含糊道。

朱慈烺没有追问,但眼神表明他并不全信。这个十六岁的太子,正在快速成长,终有一天会看穿父亲的秘密。

六月朔日,郑芝龙离京。

最终谈判结果是:郑芝龙受封“镇海公”,加太子太傅,提督闽粤海防兼福建总兵。许郑家专营对日本、南洋海贸,税赋减三成。台湾鸡笼、淡水二港划为郑家水师驻地,但台湾设台湾府,隶属福建布政使司。其长子郑森授锦衣卫指挥同知,留京任职。

郑芝龙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,但也能接受。临行前,他私下对儿子郑森说:“留在南京,多看多学。这位兴武帝……不简单。若他能挺过下次清军南侵,大明或许真有中兴之望。若不能,你就找机会回福建。”

“父亲是看好朝廷?”

“是看好他这个人。”郑芝龙望向紫禁城方向,“我见过太多帝王将相,多是尸位素餐之辈。但这位于生死关头敢亲临前线,于废墟之中敢强力改制……是个狠角色。跟紧了,或许能成一番事业。”

郑森点头:“孩儿明白。”

六月初三,李维伤情反复,再次高烧。

昏沉中,他做了个漫长的梦。梦里,他时而是在图书馆查资料的历史系学生李维,时而是煤山上吊的崇祯,时而是南京血战的兴武帝。三个身份在意识里撕扯,记忆碎片如走马灯旋转。

“你改变不了什么。”一个声音说,那是崇祯的声音,“大明气数已尽,你做的不过是延缓死亡。”

“但至少我试过了。”李维——或者说李维的意识——回答,“至少扬州没有十日,南京没有陷落,至少……慈烺还活着,还在战斗。”

“然后呢?等清军再来,等江南士绅反噬,等郑芝龙背叛,你还是会输。”

“那就输。”李维在梦里笑了,“但输和输不一样。跪着输,和站着输,不一样。什么也不做地输,和拼尽全力后输,不一样。”

梦境变幻,他看见倪元璐在火中持剑冲锋,看见王铁头水师撞向清军战船,看见那个断臂士兵抱着火药罐扑向敌群,看见朱慈烺带着五千衣衫褴褛的军队出现在晨光中。

这些人,本该死在北京、死在扬州、死在历史书的一行字里。但现在,他们活着,战斗着,改变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李维在冷汗中醒来时,窗外晨曦微露。朱慈烺趴在榻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份军报。

他轻轻抽出军报,展开。是江北细作传回的:多尔衮在浦口大营召开军事会议,清军正在打造战船、训练水师,似在为渡江做准备。另,多铎部移驻和州,吴三桂部移驻巢湖,呈钳形夹击南京之势。

下一次大战,不会太远了。

李维放下军报,看向熟睡的儿子。少年的睡颜还带着稚气,但眉宇间已有了坚毅的痕迹。

他伸手,轻轻抚平儿子皱着的眉头。

“朕不会让你,让这些人白死。”他低声说,像誓言,也像对自己的鞭策,“这场仗,朕会打到底。”

哪怕对手是整个历史的惯性。

哪怕要付出一切。

(第七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