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维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住。

“细说。”

“密报称,金声桓、马进忠昨夜调动所部兵马,与左梦庚亲军在城中发生冲突。太子原驻楚王府,今晨起府门紧闭,称太子病重不见客。左梦庚派人探视,被挡回。现武昌城已戒严,消息难出。”骆养性呈上细绢,“这是潜伏眼线冒死传出的最后情报。”

细绢上只有八个血字:“太子或遁,左氏将反。”

李维闭上眼睛。慈烺……十六岁的孩子,在敌军环伺的孤城里,能逃到哪里?左梦庚既已动手,必会全力搜捕。长江水道被郑芝龙部分封锁,陆路有吴三桂、阿济格……

“传令。”李维再睁眼时,声音已恢复冰冷,“一、命黄得功率所部水师西进,至安庆江面巡防,接应可能从武昌东下的船只。二、密令庐州方向所有锦衣卫眼线,留意太子踪迹,若发现,不惜一切代价护送至安全处。三、拟旨给左梦庚——”他冷笑,“封他为‘宁南侯’,总制湖广军务,准其世镇武昌。”

小主,

倪元璐愕然:“陛下,此乃姑息养奸……”

“是缓兵之计。”李维打断他,“左梦庚若接旨,至少明面上不敢立刻降清。他要时间消化左良玉旧部,朕也需要时间。等解决了多尔衮,再回头收拾他。”

权谋的肮脏之处就在于,有时你必须给叛徒加官晋爵。李维想起原历史里南明朝廷对左梦庚的招抚——那是绝望下的妥协。现在,他也在做同样的事。

但至少,他手里还有筹码。

“李若琏,”李维看向沙盘,“神机营今夜全部上城墙。燧发铳配双倍火药,火炮装填霰弹。告诉将士们,清军渡江就在这两夜。守住,朕与他们同赏;失守,朕与他们同死。”

“臣遵旨!”

五月十八,子时三刻。

长江起雾了。

浓白的雾从江面升腾,如巨兽吞吐的气息,迅速吞没了岸边的灯火、江心的沙洲、战船的轮廓。能见度不足二十步,天地间只剩湿冷的水汽和隐约的潮声。

南京城墙上,火把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李若琏扶垛而立,耳畔是士卒压抑的呼吸声和甲叶摩擦的轻响。他身后,五百神机营铳手已列成三排,燧发机括在雾气中泛着冷光。

“都听着,”李若琏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雾是敌人的掩护,也是我们的。清虏骑兵善野战,却不善雾中登城。待其渡至江心,听炮声为号,三段轮射,不必瞄准——对着雾中人影最密处打。”

一个年轻铳手颤声问:“指挥使,若是……若是误伤王总兵的水师……”

“王铁头的船都挂红灯,船头悬铜铃。”李若琏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听,现在江上有铃铛声吗?”

众人侧耳。只有涛声,只有风声,只有雾流动的簌簌声。

死寂,才是杀机。

江面上,王铁头站在旗舰“镇江”号的艏楼。这位前长山岛水师统领,如今是南京江防水师总兵,正死死盯着浓雾深处。他脚下,二十艘主力战船呈雁阵展开,船舷的火炮已褪去炮衣,水手们蹲在炮位旁,手中火绳明灭。

“总兵,下游有动静。”了望哨低声报讯,“像是划桨声,很多。”

王铁头趴到船舷,将耳朵贴在水面。果然,密集的划水声从东南方向传来,间杂着铁器碰撞的轻响——不是渔船,是运兵船。

“传令:各船不动,放他们进江心。”王铁头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等老子的号炮。”

时间在雾气中缓慢爬行。划桨声越来越近,已能隐约看见雾中浮现的船影轮廓——那是数十艘平底沙船,吃水很深,船上满载着影影绰绰的人马。
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……

“放!”王铁头暴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