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破皱眉,正要呵斥,却看见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是周大牛。
这老小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脸色也还苍白着,硬是披了件外袍就赶来了。吴氏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
“铁山!”周大牛一屁股坐到床边,上下打量着赵铁山,“你他娘的吓死我了!听说你咳血了?咳了多少?太医怎么说?现在怎么样了?”
一连串的问题把赵铁山问懵了。
“你...你怎么来了?”赵铁山瞪大眼睛,“你不是也在养伤吗?”
“养个屁的伤!”周大牛一拍大腿,“我兄弟都快没了,我还养伤?我养他奶奶个腿!”
李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周大牛这才注意到李破也在,连忙要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李破摆摆手,“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到处乱跑,大牛你是真不怕死啊。”
周大牛嘿嘿一笑:“怕啥?陛下您不是说了吗,我这身子骨还能再战三十年。再说了,我要是不来,这老小子肯定又要装可怜。我太了解他了,当年在边关的时候,别人中箭都嗷嗷叫,就他一声不吭,事后跟我们说‘没事,小伤’。结果第二天一看,箭头都快锈在肉里了。”
赵铁山翻了个白眼:“你少编排我。”
“编排你?我这是实话实说。”周大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喏,你嫂子给你炖的参鸡汤。她亲手炖了两个时辰,你要是敢不喝完,她说了,明天亲自来灌你。”
赵铁山愣住了。
他接过油纸包,热气透过纸包烫着他的手心。
“嫂子...太客气了。”
“客气个屁。”周大牛笑骂道,“你嫂子说了,你俩是过命的交情,你要是出了事,大牛肯定会哭。她不想看大牛哭。”
“谁他妈会哭!”周大牛急了,“你嫂子胡说什么!”
赵铁山笑了。
笑得很轻,怕牵动旧伤。
可那笑容是真的。
李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假装看风景。
窗外的院子里,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。
马大彪来了,石牙来了,赵大河来了,还有无数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卒。他们都站在那里,谁也不说话,就那样静静地站着。
像当年在军营里等战报时一样。
李破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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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别在院子里杵着了。”
老兄弟们鱼贯而入,把卧房挤得满满当当。
马大彪走到床边,看了看赵铁山的脸色:“还行,比上回见你的时候强点。上回你那脸色,跟死人似的。”
“你才跟死人似的。”赵铁山没好气地回嘴。
马大彪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,放在床头。
“这是我从海上带回来的好酒。叫什么朗姆酒,红毛番的东西。你养好了伤喝,保证你没喝过。”
赵铁山看了一眼那酒葫芦:“你还随身带着酒?”
“废话。”马大彪理直气壮,“海上风浪大,不喝两口压不住。”
石牙也走上前来,他没有多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,放在赵铁山枕边。
“这是我在北境一座寺庙里求的。”石牙难得说这么长的话,“老主持说开了光的,能保平安。我不信这个,但万一有用呢?”
赵铁山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石牙这个人,平时话少得像块石头。跟了他这么多年,赵铁山都没听他说过几次“保重”。可今天,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去寺庙给他求了护身符。
“谢了。”赵铁山哑着嗓子说。
石牙点点头,退到一边。
赵大河最后一个走上前来。他一向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,可今天他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老赵,”他握住赵铁山的手,“朝堂上那些牛鬼蛇神你不用担心。有我赵大河在,谁也别想动咱们老兄弟的利益。你就安心养病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赵铁山握紧他的手:“老赵,我...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,我还在心里骂过你。”赵铁山苦笑,“我说这个赵大河,当年在边关的时候多爽快一个人,怎么当了官就变得婆婆妈妈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你是为了国库,为了百姓。”
赵大河笑了:“你骂我算什么?当年推行新法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在骂我。我要是连这点骂都受不了,还当什么户部尚书?”
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那夜,定远公府灯火通明。
老兄弟们谁也没走,就在赵铁山的卧房里席地而坐。聊当年打仗的事,聊谁的旧伤最多,聊石头和李继业在北境的威风,聊将来大胤会变成什么样。
赵铁山靠在床头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偶尔笑两声。
他的脸色还是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那光是兄弟们给的。
李破坐在最靠近床的位置,看着这群老兄弟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也许他留不住他们的青春。
但他能留住这一刻。
这一刻,他们都还在。
都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,老兄弟们陆续告辞。
周大牛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赵铁山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赵铁山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。
“我老家那边的土方子。”周大牛压低声音,“专治旧伤。我这些年一直在吃,管用。你试试。”
赵铁山愣住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?”周大牛翻了个白眼,“早说你不得笑话我信偏方?老子可是堂堂凉国公,吃药还得用土方子,传出去多丢人。”
赵铁山握紧那个小布袋: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周大牛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,“老赵,你得活着。咱们说好了一起回老家种地的,你要是先走了,谁帮我锄草?”
他说完就走了,没回头。
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,捏着小布袋的手微微发抖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
又圆又大。
赵铁山靠在床头望着月亮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。
那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大仗,所有人在河边扎营。周大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酒,马大彪烤了一只羊,石牙破天荒地讲了个笑话——虽然不好笑,但大家都笑了。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圆。他们都喝多了,躺在地上看月亮,说以后要一起过好日子。
如今日子是好过了。
可他们也老了。
刘氏端着药进来,看见赵铁山在发呆,轻声问:“公爷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赵铁山接过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,“夫人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什么?”
刘氏在他身边坐下:“别人图什么妾身不知道。但公爷您图的,不就是对得起陛下,对得起兄弟吗?”
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把药一饮而尽,“我得活着。活着看石头娶媳妇。活着陪陛下再走几年。活着跟老兄弟们一起回老家种地。”
他把药碗递给刘氏。
“再给我盛一碗来。”
翌日清晨。
李破一夜未眠。
回到寝宫后他独自坐在窗前,从半夜坐到了天亮。殿内的蜡烛早已燃尽,只剩天边微弱的晨光。萧明华来看过他几次,劝他休息,他只是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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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,睡不着。”
萧明华也不再劝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安静地陪着。
天亮后,李破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太医叫来。
“赵公爷的病情,你给朕说清楚。”
钱太医跪在地上,斟酌着措辞:“陛下,赵公爷的病症,归根结底是积劳成疾。他身上的旧伤不下三十处,五脏六腑都有损。当下虽然稳住了,但若想多延寿数,绝不能再操劳。必须静养,最好是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不问世事,安心养病。”
李破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若继续操劳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