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1章 升官了!在慈云寺当“知客僧”的日子——“怕”

她甚至没能把哪怕一撮药粉撒对他伤口的边缘。

最后一丝生机从她手中滑落了。

她就那样跪在齐金蝉面前,

双膝深陷在冰冷的积雪中,

仰起头,

望着那片无穷无尽落着雪的灰白色天穹,

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、极其沙哑、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开来的嘶吼——

“啊——!!!”

那嘶吼不是对着任何人的,

不是对着宋宁,

不是对着齐金蝉,甚至不是对着她自己。

她只想把胸口那股快要将她撕碎的东西喊出来,

可喊出来之后才发现,

那股东西根本没有离开,

反而因为这一声嘶吼而被释放得更彻底、更无法收回。

她缓缓转过头,

望向那抹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茫茫大雪下、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一切的杏黄僧影。

那张清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,

可此刻浮现在她眼眸深处的,

不再是哀求,

不再是期盼,

不再是那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,

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加任何遮掩的怨恨。

那怨恨冷得像是被风雪浸透了的刀刃,

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身上:“小和尚——我恨你。我恨你一辈子,永远恨你,永远永远恨你。”

“朱梅檀越,为何要恨我?”

宋宁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

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。

他微微偏头,

望着她,

像是真的不解,

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,却偏偏还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来,“小僧做了什么令檀越如此怨恨的事?这赌局——是齐金蝉设的。赌注——是他自己下的。最后那一剑——是他亲手割的。从始至终,小僧没有逼他下注,没有替他持剑,更没有替他割开那道伤口。小僧连一片指甲都没有动过。所以小僧不明白——朱梅檀越恨我什么?”

“是你设的圈套,都是你设计的,是你的阴谋!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别再装无辜了!”

朱梅几乎是吼着将这番话砸了出去,

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口更冷一分。

她用那双满是泪水和怨恨的眼眸瞪着他,

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,“你故意告诉他你的底牌是绿袍老祖,你故意摆出一副示弱的模样,你知道他的性子,知道他一定会以为你在虚张声势,知道他一定会中你的激将法不肯退让——你一步步引他入局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我方才只是不愿去想!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,我还在心里盼着你做个好人!我真是瞎了眼——竟看不出你是如何的坏!!”

“哦,是我设的圈套么。”

宋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
不是反问,

不是辩解,只是一声极淡的确认。

然后他点了头,

坦然承认了,

像是在承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或许是。那又如何。”

他的声音在这片铺满了血腥与残雪的雪地上骤然变得有些冷,

不是那种刻意的冷,

而是一个人在收回自己所有多余的善意之后,

只留给对方最赤裸、最不讲情面的理性,

“他齐金蝉时时刻刻想要置我于死地。从篱笆院初次相见到老槐树下,他哪一次见我不是恨不得当场拔剑将我斩成两截?他骂我在慈云寺的妖僧,骂我天外来的野种,骂我配不上你,要我跪下来给他磕头叫爷爷,要亲眼看着我的血流在这棵树根下。他想要我的命——不是一次,不是两次,是每一次。那我为何不能反过来收下他的命?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:只许他齐金蝉杀人,不许别人杀他?”

他微微一顿,

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一度,

却没有半分激动,

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,“朱梅檀越恨我,当然可以恨。他是你命中注定的三世爱侣,是你此生逃不开也舍不得逃的宿命。不管今日这笔账怎么算,他终究是因我而死,你恨我顺理成章,理所应当。任何一个亲近之人死了,活着的人都会恨那个与这桩死亡有关的旁人——这是人之常情。可倘若今日死在这棵老槐树下的不是齐金蝉,而是邱林,是孙南,是某个与你素不相识的峨眉弟子,朱梅檀越——你还会恨我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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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梅没有回答,

只是怔怔地望着他,

那些未出口的质问与怨恨全都僵在了喉间。

“不会。你不会恨我。因为他们不是你的亲近之人。”

宋宁替她回答了,

语调依旧平淡,

却带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坦荡,“所以……你可以恨我,这是你的权利,谁也夺不走。你尽可以恨我一辈子,一辈子不原谅我,我都受着。但请不要说你瞎了眼,不要说你看错了我,不要把所有的错都给我。我从来都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和尚,从来没有变过。变的是你眼前的这场胜负——因为我赢了,所以我错了。如果我输了,就不会有错,因为……我死了。所以……我没变。从始至终,我都是我。”

“你恨我,但……并不代表我有错。”

朱梅沉默了一瞬。

那双泪痕未干的眼眸里,

怨恨并没有因为宋宁方才那番话而减少半分——

反而像是被那番话里过于冷静的条理与近乎漠然的坦荡再次刺痛,

涌出了更浓、更沉的寒意。

“小和尚,你扪心自问——我朱梅待你如何?”

沉默了许久,

她终于开口了,

声音仍旧沙哑,

却比方才的怒吼更加冷,

像是一泓被冻住了的湖水,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寒流。

她抬起头望着他,

那双曾经盛满了信赖与依赖的眼眸此刻只装着一件事——恨,“慈云寺覆灭在即,正邪两道都想要你的命。你身边的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戈,你的靠山一个接一个地离去,你步步为营却不知哪天就会满盘皆输。这些日子,是谁在帮你?是谁在每个紧要关头替你说话、替你遮掩、替你求情?是谁帮你杀毛太?是谁帮你在峨眉说好话?又是谁……做梦都想着怎么把你从这片泥潭里拉出来?是我。是我朱梅。”

她陡然起身往前迈了一步,

“踏!”

那只方才握住剑刃、此刻仍在滴血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,

浸得指缝里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,她也浑然不觉。
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

那怨恨如岩浆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

将她整个人都烫得不住发抖,“你明明知道齐金蝉对我有多重要!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三世情缘、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侣!你明明什么都知道——可你还是杀了他。你为什么要杀他?你是故意的,对不对?你故意设下这个圈套,一步一步引他跳进去,就是想让他死——因为他死了,你就可以,就可以——”

她哽咽了一下,

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
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猜测——她不敢相信站在她面前这个清秀温和、帮她杀了鼠道人、替她铺好证道之路的人是如此的机关算尽与心狠手辣。

可她更不敢相信齐金蝉就这么死了,

而她连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
她咬着牙将那句话硬生生推了出来,

每一个字都带着血:“你就可以得到我了,对吗?你杀了他,你以为我就会转而投向你的怀抱——这就是你的全盘算计,对吗?”

她深吸一口气,

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决,

如同一柄剑被重新淬过了火,

从熔炉中拔出时已带着无法弯曲的硬度,

冷冷地指向对面那抹杏黄僧影,“但我告诉你——这绝不可能。齐金蝉死了,我也不会如你所愿。你精心布下的这盘棋,最后这一步,落空了。你休想得到我。休想。我不仅不会如你所愿,我还会恨你——永远恨你。你活着一日,我便恨你一日。哪怕你日后幡然悔悟、改邪归正,哪怕你在这世上做了比谁都多的善事,我也一样恨你。你的名字从今往后刻在我心里,刻在最冷最硬的那块地方,谁也别想把它磨平。你永远……别想得到我!”

宋宁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。

从头到尾,

他没有打断,

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移开目光。

他只是望着朱梅那张被怨恨与悲痛彻底吞没的面孔,

望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唉。”

那声叹息很短,

短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,还没等涟漪荡开便已消融了。

可不知为何,

当它从宋宁唇间溢出时,却仿佛比这漫天大雪都要沉重。

“朱梅檀越——你把所有的罪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痛,都归在小僧身上。那就归吧。我是什么样的人,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