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——”
在朱梅那声撕心裂肺的“不要”尚未落尽的尾音里,
在宋宁静默如深潭的注视下,
在漫天无声飘落的大雪之中,
齐金蝉手握那柄紫红双色剑光流转不息的鸳鸯霹雳剑,
决绝地、没有任何犹豫地、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少年意气的力量,
向着自己的脖颈狠狠抹去!
“刷——”
没有说书人口中那种在最后关头从天而降的白光,
没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剑锋轻轻托住,
没有一道慈祥而威严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喝止这场荒唐的赌局,
更没有任何一位隐世高人恰好路过此处出手阻拦。
什么反转都没有。
什么奇迹都没有。
一切都如同这漫天飘落的雪一般,
冷硬、寂静,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平滑而残忍,
不带一丝颤抖,
如同齐金蝉本人方才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器割破肉体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雪夜中响起。
那声音不大,
却如同一记闷雷炸在朱梅的耳畔,
将她整个人炸成了一片空白。
“嚯嚯嚯——”
猩红的鲜血从齐金蝉喉咙上那道横贯脖颈的血线中疯狂涌出。
那血不是滴下来的,
不是流下来的,
是一股一股地从被割开的伤口里往外逃,
带着一种不可挽回的势头,
浸透了他那件短襟双打的领口,顺着锁骨往下淌,染红了半边衣襟,又滴落在脚下那片雪白的地面上,绽开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花。
“额……”
齐金蝉僵在了原地,
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入、从脚底钉出,
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这片冰冷无情的雪地上。
“耷拉……”
那柄方才还握在他手中的鸳鸯霹雳剑从他失去了力气的五指间滑落,
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撞击声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。
他低下头,
那双曾经写满了骄傲、愤怒、不甘与倔强的少年眼眸,
此刻盛满了不可置信。
他就这样看着自己喉咙里涌出来的鲜血,
看着那些滚烫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淌过——
那份愤世嫉俗的决绝忽然破碎了,
撕碎了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、更原始的东西:恐惧。
他脸上的从容、视死如归、少年意气他什么都没有了,
全部被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冲走了,
只剩下一个十四岁少年在发现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时候最本能的反应——
怕。
“啪!”
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,
像是想把那些不断往外涌的血堵回去,
可是没有用,
鲜血仍然不停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。
他就那样站着,
捂着喉咙,浑身剧烈颤抖。
他想说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双被死亡阴影覆盖了的眼眸最后环顾了一圈四周——
漫天大雪,黎明的灰白,那棵苍凉的老槐树,还有那个正跌坐在雪地里的少女。
“呃……”
朱梅愣愣地望着那个捂着喉咙、浑身是血、像一截被从中折断的树苗般站在雪地里的少年。
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,
什么念头都没有,只有不断在耳边回响的那声“噗嗤”——他的喉管被割开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齐金蝉为什么会真的自刎,
她不知道宋宁为什么没有拦,
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。
小和尚明明说过的,只要她开口,他就会停。
只要她求他,他就会让步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的,
每一次她求他的时候他都笑着点了头,
一次也没有例外过。
可这一次例外了。
他没有停。
朱梅这才发现自己或许在他心中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“踏踏踏踏——”
她从雪地上猛地弹起身来,
踉踉跄跄地冲向齐金蝉,脚步因为慌乱而几次打滑差点摔倒。
“啪!”
她扑到他面前,
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瓶一直随身带着的黄山金创药,
拧开盖子便往齐金蝉喉咙上那道仍在不断涌血的伤口上倒。
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,
怎么也瞄准不了那道不过半掌长的血槽——
药粉撒出去多少,便被风卷走多少,落在齐金蝉肩头上、落在雪地上、落在她自己的裙摆上,就是落不到那道伤口上。
“呃呃呃……”
齐金蝉的身体开始摇晃了。
那张原本红润得近乎透着光的面孔此刻已惨白如纸,
嘴唇上最后一缕血色也在迅速消退。
他仍旧捂着喉咙,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。
他望着朱梅那双盛满了惊恐与绝望的眼睛,
忽然觉得有什么话想说,
嘴唇翕动着,却只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。
小主,
他还有好多话想说,
他想说对不起方才不该骂她荡妇,
想说其实他每一次跟她吵架回去以后都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,
想说他在老槐树下跟她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气话,
不是真的,他从来都是爱她的。
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他只能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模样,
然后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。
“咕噜噜……”
最终,
朱梅手中的药瓶从她失去力气的指间滑落,
骨碌碌地滚进雪地里,
药粉从瓶口倾洒出来,
和齐金蝉的血混在一起,
再也分不清什么是药、什么是血。她抢救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