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钟夏夏心脏猛地一缩。
像有只手攥住她心脏,狠狠捏了一把,疼,又泛起密密麻麻酸涩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。
“所以,”洛景修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她对面,脸上恢复平静,“现在我问你——钟夏夏,你为什么要来?为什么赌上一切救我?别说为了钟家,你跟他们早就闹翻了。”
问题又绕回来。可这次,钟夏夏听懂了潜台词。
他不是质问,是确认。确认她动机里,有没有一丝一毫,是出于“钟夏夏”这个人本身,而不是世子妃这个身份。
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指尖。那里还残留咬破的疼痛,还有按进他掌心时,触到的温热。
“因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讨厌欠人情。”洛景修皱眉。
“三年前我嫁进来,”钟夏夏抬起头,烛火在她眼底跳跃,“你虽然冷着我,可也没苛待我。吃穿用度没断过,出门应酬没拦过,甚至我私下打理商会,你也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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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,对你来说,这只是懒得管。可对我来说——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这是三年安稳日子。没有娘家逼迫,没有婆家刁难,没有无止境算计。我可以读书,可以经商,可以……像个活人一样喘气。”洛景修瞳孔微缩。
“所以当你被构陷,”钟夏夏一字一顿,“我想,是时候还这份人情了。救你出来,我们两清。从此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话说得绝情。可洛景修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“两清?”他重复这两字,忽然笑了,“钟夏夏,你觉得现在还清得了吗?金殿并肩,箭雨互护,血誓盟约——你告诉我,怎么两清?”
钟夏夏语塞。是啊,怎么两清。有些线一旦跨过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“所以,”洛景修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案上,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倒影,“别再说还人情这种话。我们之间,早就不是人情的算清的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脸颊旁,没碰,只隔着一线距离。
“现在,我们是同盟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是绑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是——夫妻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重砸在钟夏夏心上。夫妻。
不是名义上,不是交易里,是血誓之后,酒杯之后,共享秘密之后,真正的夫妻。
她喉咙发干,想说什么,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世子!世子妃!”侍卫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慌乱,“宫里急召!宣二位即刻入宫!”两人同时僵住。
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冷意。这么晚急召,绝无好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洛景修扬声应道,随即压低声音对钟夏夏说,“换衣服。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——”
“祸福同担,生死共赴。”钟夏夏接过话,站起身,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尽,只剩一片冰封平静,“走吧。”
她抓起桌案上暗卫令,塞进袖中。金印留在原地,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。
洛景修也站起身,整理官袍,肩伤处传来刺痛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。夜风更大了,吹得廊下灯笼疯狂摇摆,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鬼影。
远处传来闷雷声,乌云吞没了月亮,天色黑得像泼了墨。
钟夏夏走在洛景修身后半步,看着他挺直背影,玄色官袍在风里翻卷,像一面旗帜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。
如果……如果不是为了还人情呢?如果救他,只是因为她不想看他死呢?
如果那些并肩时刻,那些生死瞬间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情绪,早就在心里生了根呢?
雷声滚过天际,闪电劈开夜幕,一瞬间照亮前路,也照亮她眼底那点不肯承认的、微弱火光。
她加快脚步,与他并肩。衣袖相触时,洛景修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闪电光芒里,他看见她抿紧的唇,绷紧的下颌,还有那双眼里烧着的、不肯熄灭的火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她手腕。
力道很大,像要把她骨头捏碎。钟夏夏没挣,反而反手扣住他手指。
十指交缠,掌心贴合处,血誓伤口蹭着彼此皮肤,疼,却真实。
两人就这么牵着,走进漫天风雨里。身后书房,烛火燃到尽头,噗一声灭了。
黑暗吞噬最后一点光。可有些火,一旦点燃,就再也灭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