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裂冰之声

“死不了。”钟夏夏抽回手,继续往前走,“比起三年前刑部大牢,这点伤算什么。”

“夏夏。”

“别说话。”她脚步不停,“让我静一静。”

雪还在下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洛府长廊,像两个游荡孤魂。

钟夏夏脑子里嗡嗡作响,洛大将军那句“皇命难违”反复回响。原来从一开始,钟家就注定是弃子。

她忽然停下。

“洛景修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三年前…你没走,会怎样?”

身后沉默许久。“我会死在离京路上。”

洛景修声音很轻,“三十七次截杀,第一次发生在京郊十里亭。他们备了五百弓弩手。如果当时你在车里…我们都会死。”钟夏夏转身。

雪光映亮他苍白脸庞,肩头血色刺目。

她抬手,指尖悬在他脸颊边,却不敢触碰。“所以你这三年…一直在查?”

“查谁想杀我,查谁要害钟家,查朝堂底下到底多脏。”

他抓住她手腕,将那只冰凉手掌贴在自己脸上,“夏夏,我不是故意丢下你。那天晚上我收到密旨,以为…以为我走了,至少能换你平安。”

他喉结滚动:

“后来才知道,从我离京那刻起,他们就对尚书府动手了。我…我是害死你全家的帮凶。”眼泪毫无预兆滚落。

钟夏夏看着这个向来骄傲挺拔的男人,此刻红着眼眶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三年怨恨、委屈、不甘,忽然就散了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她哑声说,“是这世道错了。”

洛景修猛地将她拉进怀里。拥抱很用力,几乎勒断她肋骨。

钟夏夏脸埋在他肩窝,闻到血腥、草药和属于他的凛冽气息。

她闭上眼睛,听见他心脏在耳边狂跳。像某种誓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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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寿宴之后…”他声音闷在她发间,“如果还能活着,我们离开京城。去江南,去塞北,去哪儿都行。不做将军,不做罪臣之女,就做洛景修和钟夏夏。”

钟夏夏没回答。她能说什么?说好?可血海深仇未报,她没资格许诺未来。说不好?又怕伤了他这片真心。

最终她只说:“先活过寿宴。”

洛景修松开她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。是那枚摔碎的玉佩,他用细绳重新串好,挂在她颈间。

“戴着。沈巍认得这信物,关键时刻…或许能保命。”

玉佩贴着皮肤,冰凉刺骨。钟夏夏握住它,忽然问:“你砸了调兵令,以后怎么统领洛家军?”

“不需要了。”洛景修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从今往后,我不是洛小将军。我是钟夏夏的…同谋。”

同谋。两个字在雪夜里荡开,像某种契约。

钟夏夏低头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这次洛景修没追,只是静静看着她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月门尽头。

他弯腰,从雪地里捡起那枚碎成三块的玄铁令牌。

裂痕狰狞,像他此刻心境。但他一片片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有些东西碎了,才能重新铸造。

就像心。拂晓前最黑暗时分,钟夏夏回到城南那间租来的小院。

柳娘早已等在屋里,急得团团转。“东家!您可算回来了!胭脂铺那边巡防营查了一夜,沈巍的人也在暗处盯着,我们好几个暗桩差点暴露…”

“撤干净了吗?”钟夏夏灌下冷茶。

“撤了。但咱们人手损失大半,剩下的…恐怕不够寿宴行动。”

“够。”钟夏夏放下茶杯,眼底映着即将燃尽的烛火,“本来也不需要多少人。一场戏,主角到齐就行。”

她从怀中取出那份抄本密信,在灯上点燃。火舌吞噬纸页,化为灰烬。“原计划作废。新计划更简单——”

她抬眼:“我要在沈巍寿宴上,亲手杀了他。”

柳娘倒抽冷气:“东家!那您也活不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钟夏夏笑了笑,“所以需要你帮我做件事。去城西棺材铺,订一口最好的楠木棺材。要雕并蒂莲纹,漆朱红色。”

“您这是…”

“备着。”钟夏夏推开窗,天边泛起鱼肚白,“如果我死了,就用那口棺材埋我。如果我活着…”她没说完。

但柳娘懂了。这位跟了三年的东家,眼里终于有了光。不是复仇的火焰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,更温柔,也更决绝。
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柳娘屈膝,“棺材会准备好。并蒂莲,朱红色。”钟夏夏点头,挥手让她退下。

屋里重归寂静。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——乱发,血污,赤足,脖颈挂着碎玉佩。像个疯子。

可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。

“爹,娘,兄长…”她对着空气轻声说,“再等我三天。三天后,女儿送仇人下去…亲自向你们赔罪。”
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叩响。

钟夏夏擦干眼泪,推开后窗。洛景修站在巷子阴影里,换了身干净黑衣,肩上重新包扎过。

他递进来一个油纸包:“趁热吃。”是刚出炉的桂花糕。

钟夏夏接过,指尖触及他掌心,温热。“你…没回府?”

“回了。又被赶出来了。”洛景修靠在窗边,语气随意,“父亲让我‘想清楚再回家’。所以我得赖着你,东家,收留吗?”

桂花糕甜香在清晨空气里弥漫。钟夏夏掰了一块递给他:“只准住三天。”

“成交。”洛景修咬住糕点,眼神却沉下来,“沈巍寿宴宾客名单我拿到了。除了朝中重臣,还有…两位皇子会到场。”

钟夏夏动作顿住。“陛下最宠爱的三皇子,和刚满十六岁的七皇子。”

洛景修压低声音,“夏夏,这场戏,观众比我们想的…分量更重。”

也更危险。但钟夏夏只是慢慢吃完那块桂花糕,拍拍手上碎屑。

“那就唱大点声。”她抬眼,晨曦落在她瞳孔里,映出燎原之火,“让该听见的人,都听见。”

洛景修看着她,忽然伸手,拇指擦过她唇角糕屑。

“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陪你唱。”

天亮了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屋檐垂下冰凌,折射初升日光。

京城在晨雾中苏醒,街巷传来早市吆喝,孩童嬉笑,马车轱辘声。

无人知道,三天后这里将掀起怎样风暴。钟夏夏关上门,背靠门板。

掌心玉佩硌着胸口,隐隐发烫。她握紧它,像握住最后筹码。

“那就…三天后见分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