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裂冰之声

“该。”洛大将军哑声,“但陛下不想动摇国本。沈巍一党盘根错节,若当时彻查,半个朝堂都要流血。陛下选择…捂住盖子。”

“用钟家上百条命捂盖子?”

“是。”

干脆利落一个字,砸得钟夏夏踉跄后退。洛景修扶住她,手掌冰凉。父子俩隔着三步距离对视,中间横亘着上百条亡魂和三年时光。

“所以您参与了。”洛景修声音嘶哑,“您默许,甚至…协助。”

洛大将军闭上眼:“皇命难违。”

“去他妈的皇命!”洛景修暴吼,抽出腰间软剑劈向祠堂廊柱!木屑纷飞,剑锋没入立柱三寸,“父亲!那是五万边军!是钟家满门!是人命!不是棋子!”

“正因是人命,才更不能白死!”洛大将军猛地睁眼,老泪纵横,“你以为我愿意?!景修,洛家百年将门,多少双眼睛盯着!一步错,就是灭族之祸!陛下那时候已经疑心洛家功高震主,我若抗命,洛府就是第二个钟家!”

他指着洛景明:

“这孽障勾结沈巍,偷印窃钥,你以为沈巍为什么选他?因为陛下需要一根扎进洛家的刺!我需要在这根刺扎深之前,把它掰断!”

雪越下越大,覆盖庭院血迹,却盖不住残酷真相。

钟夏夏忽然觉得冷。刺骨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。她以为自己查到了黑幕边缘,没想到只是冰山一角。陛下,沈巍,洛家…所有人都在这场棋局里,只有钟家是必须牺牲的卒子。

“那您现在要怎么做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,“继续捂盖子?等沈巍寿宴后,把我也变成‘投湖自尽’的又一个?”

洛大将军沉默。

许久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。巴掌大小,正面刻虎头,背面刻“洛”字。那是洛家军最高调兵令,见令如见主帅。

“景修。”他将令牌递向儿子,“三年前我没选对。今天,你选。”

洛景修盯着令牌,没接。

“选了之后呢?”

“选了,就承担后果。”洛大将军声音苍老,“你若选钟姑娘,洛家从此与沈巍乃至…某些人为敌。你可能失去军职,失去继承权,甚至可能死。”

“若我选家族?”

“那就现在杀了钟姑娘,拿她人头向沈巍投诚。”洛大将军语气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我会公告天下,此女妖言惑众陷害洛家,已伏诛。洛家依旧是忠君爱国将门。”

钟夏夏心脏停跳一拍。

她看向洛景修。他侧脸在雪光中棱角分明,睫毛垂下,遮住眼底情绪。肩头伤口又开始渗血,染红半边衣袍。

等他选择。等他决定她生死。多可笑。三年前他被迫选择一次,她家破人亡。

三年后又要选。这次她连等待资格都没有,只是砧板上鱼肉。

钟夏夏后退一步。

“不必选了。”她拔出袖中匕首,刀尖对准自己心口,“我的命,从来不由别人决定。洛大将军,您放心,我现在就死,不拖累您忠君爱国。”

“夏夏!”洛景修厉喝。

“别过来。”她刀刃压进衣料,刺破皮肤,血珠渗出,“洛景修,谢谢你回来找我。也谢谢你…刚才在巷子里没丢下我。够了。”

她闭上眼,手腕用力——

“砰!”

玄铁令牌擦着她脸颊飞过,撞飞匕首!利器哐当坠地,钟夏夏惊愕睁眼,看见洛景修劈手夺过父亲手中令牌,高高举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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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狠狠砸向青石地面!

“咔嚓——!!”

令牌应声碎裂!铁片四溅,割破他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雪地绽开刺目红梅。祠堂内外所有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
洛景修踩过碎片,抓住钟夏夏手腕。

他将她流血掌心按向自己心口疤痕。滚烫体温透过衣料传来,底下是剧烈心跳,和那道狰狞箭伤。“三年前我错过一次,害你家破人亡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进雪夜:

“今天我不会再选。”他转身,面对父亲震惊目光:

“父亲,您要忠君,我不拦。但我的君,在这里。”

他握紧钟夏夏的手:

“边关五万将士的血债,钟家上百条人命,沈巍一党的贪腐,还有这三年她受的每一份苦——我管定了。洛家若容不下,我便除名。”

“景修!”洛夫人瘫软在地。

洛大将军嘴唇颤抖,指着儿子说不出话。

洛景明却忽然疯狂大笑:“好!好一个痴情种!洛景修,你以为你能赢?沈首辅背后是陛下!是整个朝廷!你带着这女人,就是与天下为敌!”

“那就为敌。”

洛景修松开钟夏夏,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青铜钥匙。

他掂了掂,忽然甩手掷出!钥匙如暗器射向洛景明,擦着他耳畔钉入后方廊柱!少年惨叫抱头。

“这把钥匙,还有你勾结沈巍的证据,我会交给都察院。”

洛景修冷冷道,“堂弟,你是现在自己招供,等我查出来…洛家家法第一条是什么,还记得吗?”

洛景明瘫倒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。

洛大将军终于找回声音:“…你想怎么查?”

“沈巍寿宴。”洛景修看向钟夏夏,“她原本计划当众揭发,但太危险。现在换个法子——父亲,您寿宴当日,会去吧?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那就请您,配合演一场戏。”

洛景修凑近父亲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洛大将军脸色变幻,最终化为一声长叹:“…你确定?这等于赌上洛家百年声誉。”

“钟家声誉三年前就毁了。”钟夏夏轻声接话,“洛大将军,有些东西,比声誉重要。”

老人看着她。这个赤足单衣、浑身血污、眼中却燃着不灭火焰的姑娘。
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宫门外求见陛下、最后被打断腿拖走的钟尚书。

父女俩真像。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,宁可头破血流,也要讨个公道。

“罢了…”洛大将军挥手,“你们去吧。景明我会关进家牢,该吐的都会吐出来。至于寿宴…按你们计划来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
他盯着钟夏夏:

“若事败,洛家不会承认与你们有关。你们是‘私自行动’,明白吗?”

钟夏夏点头:“明白。”

本就是如此。她从未指望谁替她遮风挡雨。这三年每一步都是血脚印,往后也不会变。

洛景修却皱眉:“父亲——”

“这样最好。”钟夏夏打断他,弯腰捡起地上匕首,插回袖中,“洛小将军,我们该走了。天亮前还有很多事要准备。”

她转身走向庭院深处,没回头。洛景修追上她,在月门阴影里抓住她手腕:“你伤…”